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多年的人,忽然看见了一线光。
虽然微弱,但足以让他看清脚下的路。
中午不回家,就在图书馆旁边的一个小摊上买个馒头,就着自带的咸菜啃几口。
下午继续坐在那里,直到管理员来催闭馆。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街上的路灯昏黄,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骑过去,车后座上的孩子打着哈欠。
吴福辉慢慢地往家走,脑子里还在转着白天读到的那些东西。
有时候走着走着,会突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借着路灯的光记下几个字。
路人看他一眼,又匆匆走过。
没人知道这个中年男人在想什么。
也没人知道,他正在用一种近乎悲壮的方式,试图撬开一扇紧闭了十几年的门。
政审的材料寄出去了。
吴福辉心里却并不踏实。
那个年代的人,对两个字有种本能的恐惧。
就像听到一样,后脊梁会发凉。
虽然文件上写着主要看本人表现,但谁敢保证下面执行的人不会宁左勿右?
他想起自己出身的家庭成份,想起父亲当年从上海支援东北工业建设,举家北上,从此成了关外人。
想起自己在文革中虽然没有参与打砸抢,但也说过一些不该说的话,写过一些不该写的东西。
那些东西现在会不会成为绊脚石?
他不知道。
只能等。
等待的日子是最难熬的。
每一天都像被拉长了似的,太阳从东边爬到西边,慢得让人心焦。
吴福辉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复习上。
他把严老师列的那五条复试要求,一条一条地拆解、细化。
文艺理论基本概念——他把以群的《文学的基本原理》翻来覆去地读,每一个概念都抄下来,用自己的话重新解释一遍。
以来文艺运动及各类文体发展情况——他按照时间线,从文学革命到左翼文学,从抗战文艺到解放区文学,一条一条地捋。
重要作家的成就、创作倾向和主要作品——鲁迅、郭沫若、茅盾、巴金、老舍、曹禺……每一个人都做一张卡片,正面写生平,背面写作品和评价。
现代文学与近代文学的联系以及它在新中国成立后的发展——这个最难,他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资料,还是觉得心里没底。
中国现代文学与外国文学的关系——他想起自己少年时读过的翻译小说,屠格涅夫、托尔斯泰、契诃夫,那些名字在脑子里浮现出来,像老朋友一样亲切。
二十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吴福辉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两天用。
早上天不亮就起来背书,晚上熬到深夜还在整理笔记。
妻子看他这样,心疼,劝他歇一歇。
他说:歇不得,这一歇,可能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妻子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给他端来一碗热粥,放在书桌旁边。
粥冒着热气,在昏黄的灯光下氤氲出一团白雾。
吴福辉端起碗,喝了一口,暖流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他抬头看了妻子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有些话不必说。
有些感激,放在心里就好。
7月13日,复试的日子到了。
吴福辉坐上了去北京的火车。
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有探亲的,有出差的,也有和他一样去赶考的。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烟味和泡面味。
吴福辉靠在窗边,手里攥着那张复试通知书,一遍一遍地看。
纸已经被他捏得有些发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