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荡仙域,星河如瀑。
那是仙庭最高处的问道台,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白玉阶铺向云海尽头,每一级都铭刻着上古仙纹,寻常修士终其一生也未必能踏足其上。
而此刻,整座问道台正在崩裂。
岳鹏仲立于阶顶,一袭玄底金纹的仙君袍猎猎作响。
他看起来不过三十许岁,面如冠玉,眉心一点竖形仙纹流转着星河般的辉光。
十万年来,仙域再没有出过这么年轻、这么强的仙君——强到他只是站在那里,四周崩碎的星辰碎片便自动绕行,像臣子避让君王。
“岳鹏仲,你输了。”
对面,三位同样位列仙君境的老怪物并肩而立,衣袍上血迹斑斑,气息紊乱,显然赢得并不轻松。
为首那位银发老者手中托着一面破碎的照天镜,镜面裂纹里还残留着岳鹏仲方才一击的余韵。
岳鹏仲垂眼看着脚下蔓延的裂缝,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春风吹皱池水,眼底却沉着一片深不见底的静。
他抬眼看向对面三人,目光从银发老者移到左侧那位缺了半只耳朵的壮汉仙君,又移到右侧那位脸色苍白、还在咳血的女仙君,最后落回银发老者身上。
“三位道兄,”他开口,声音温润,带着一种老友叙旧般的松弛,“你们猜,我为什么要选在今天动手?”
银发老者瞳孔一缩。
“你……”
“我算过了。”岳鹏仲竖起一根手指,慢条斯理地打断他,“照天镜碎裂的瞬间,仙庭中枢会有三息的信息空白。这三息里,我亲手写的‘败亡剧本’会传遍仙域每一个角落——仙君岳鹏仲刚愎自用、众叛亲离、于问道台被三仙君联手诛灭。多好的故事,连我自己听了都想信。”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居然带着几分真诚的遗憾:“就是结尾编得糙了点,什么‘神魂俱灭、残躯坠入凡尘’,太俗套了。不过没关系,反正你们会替我圆上。”
壮汉仙君终于反应过来,怒吼一声,手中巨斧裹挟着灭世之力劈下:“你疯了!”
斧刃落空。
岳鹏仲的身影在那一瞬间碎成漫天光尘,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每一粒都裹着一缕极淡极淡的神魂波动。
光尘穿过三位仙君的包围圈,向着仙域最偏远的角落飘去,速度快得连仙君的神识都追之不及。
银发老者伸手一捞,只抓住一片正在消散的衣角。
他盯着掌心那缕迅速暗淡的仙光,脸色铁青:“这……他早就把神魂切割了。这里只是一个空壳。”
“那他的本体……”
“已经走了。”银发老者攥紧拳头,指缝间漏出的光尘彻底消散,“好一个岳鹏仲。好一个‘败亡’。”
他转头望向问道台下,那些闻讯赶来、正仰头张望的仙君府旧部、仙庭各司的属官、还有成千上万看热闹的低阶仙吏,忽然觉得后脊发凉。
岳鹏仲的剧本,从这一刻起,已经生效了。
而那个亲手写下剧本的人,此刻正以一缕分魂裹着毕生记忆,在虚空中穿行。
说是分魂,其实也没剩多少了。
为了骗过三位同境仙君的眼睛,他把自己九成九的神魂都填了进去,只留最核心的那一缕——像把一座藏书楼烧得只剩一页目录,但只要目录在,楼就能重建。
“啧,亏大了。”分魂里传出岳鹏仲的嘀咕声,带着一种账房先生翻完烂账本后的牙疼感,“早知那老东西的照天镜这么难缠,就该多留半成。算了算了,反正南域那个备胎等了这么多年,也该用上了。”
虚空尽头,一颗湛蓝的星辰正在缓缓旋转。
那是神州大陆,仙域之下最广阔的一方凡俗世界,分东南西北四域,中州居中。
南域是四域里最不起眼的一块,灵气稀薄,宗门零散,搁仙域连个乡下的穷亲戚都算不上。
但岳鹏仲选中它,恰恰因为它不起眼。
“我看看……南域岳家,老二,今年十六岁,资质中下,性格散漫。”分魂穿过星辰外的罡风层时还在碎碎念,“父母宠,兄长护,还有个义妹,不错不错,这开局比我当年强多了。我当年开局一条裤衩,修炼全靠抢,啧啧。”
罡风撕扯着分魂,他开始认真起来,将记忆和意志压缩、再压缩,凝成一粒比沙还小的光点,向着南域某座城池的方向坠去。
坠落途中,他看见南域边境战火未熄,异族的赤色旗帜插在一座座焦黑的城头上;看见某处军营里,一个与少年有六七分相似的青年将领正对着一封朝廷文书皱眉,眉眼间尽是疲惫与隐忍;看见岳府后宅的水池边,一个墨绿长发的小姑娘正往水里丢石子,嘴里数着“一、二、三……二哥怎么还不回来”。
“有点意思。”光点闪了闪,发出最后一段清醒的意识,“岳鹏仲这个名字,暂且收起来。从今往后——”
光点没入南域岳府后宅、一个躺在榻上“昏迷”了整整七天的少年眉心。
少年猛地睁开眼。
黑发高马尾散在枕上,剑眉下的眼睛先是涣散,继而锐利,最后沉淀成一种极其复杂的、完全不属于十六岁少年的幽深。
他盯着头顶的承尘,看了足足三息,然后缓缓抬起手,放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这手……真嫩。”他开口,声音还有点哑,但语气已经带上了老狐狸式的点评腔调,“有多少年没见过这么没茧的掌心了。仙君当久了,都快忘了凡人的手长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