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清早,江昔玉梳妆打扮好预备着出门,江少奶奶以为她要去戏园子,正巧自己要往顺路的百货商店去,便想着一家人同坐一辆车去。 不料江昔玉却道:“嫂嫂,这几日我不去戏园子了。”说罢坐上自己司机的车先走一步。 江少奶奶觉得奇怪,上车问自己司机:“小姐这几日往都哪里去?”江家司机们是常在一起来往的,司机只道:“好像是租界那边。” 江少奶奶斟酌片刻,随即让司机开车跟了上去。 一如江昔玉不知道一场跟踪与窥视正在进行,黎青也不知道,此刻正有一双眼睛紧盯着她——在某个黑暗的角落,江昔玉咬着下唇,羞愤地看见了这样一副场景:阳光下,租界法国人开的花店门口,黎青捧着一大束白玫瑰,正和一旁的薛云生谈笑风生。 “原是我开口求人,倒让你做了东。” 薛云生笑道:“举手投足的小事而已,况且一群票友们,都等着你与周老板在大伙儿面前亮相呢。” 黎青这几日来寻薛云生不为别事,正是因为周稔水。周稔水一心为了张易臣,下决心带着苏州的班子往上海来扎根,需要报社添些头条作势。薛云生本就是个十足的票友,对周稔水也很欣赏,根本不觉得这是件为难的事,就这件事而言就算黎青不来开这个口他也是会做的。不过对黎青的请求他只觉得高兴,他想,对方已经逐渐将他当做自己人了。 他们接下来打算好了一同去订与周稔水班里的主心骨们吃个便饭。等薛家司机到了,二人一同上车离开了。 小巷口江昔玉的车没有动,远处车上目睹了这一切的江少奶奶也没有动。 只是这一幕到了江少奶奶眼中,实在叫她看不明白,自己这个妹妹,究竟是怎么了? 黄昏时候,薛云生送黎青回了大剧院,扮相准备时不见江昔玉,便觉得诧异,只道:“今天不见江小姐。” 黎青只笑道:“我说今儿少了什么,原来是她。” 直到登了台,黎青也未在江昔玉常坐的包厢看见她的身影,便觉到奇怪了。这些时日的江昔玉,对自己的戏是场场不缺的,难不成真出了什么要紧事不成? 这事蹊跷到了 漆黑如在浸泡在墨中的天,裹挟着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的雨,江昔玉被打湿的一身白衣裳显得格外刺眼。她不曾撑伞,一身狼狈,像是已淋了许久的雨。只愣愣地站在门口,黎青站在她对面,她才抬起头来,显露出那双平日里干净透彻,如今却布满红血丝的眼。 黎青一时候不知如何开口,她感到恐惧,她想,无论接下来江昔玉会说什么,都一定会像一座山一样压在她的身上。 江昔玉见她一言不发,颤抖道:“你真的什么也不说。” “江小姐。”黎青潜意识后退一步,引得江昔玉也跟着上前一步,黎青又绕过她将院门给锁上,要扯着她进屋子里避雨,却被江昔玉一把给挣脱开来。 “我原是不知道黎老板怕我淋雨的。” 黎青略微皱起了眉,原先想说的话一并被这句话给硬生生塞了回去,忽然也冷起一副面孔,自顾自转身进了屋子关上房门。 江昔玉呆呆地在原地任凭风吹雨淋,她目光驻留在那已然消失的背影,愈发觉得那是她为之甘愿堕落的渴望,那是引她走向炼狱的绳索,可她并不恐惧和后悔,甚至爱得更加深了,从一切她单方面的罪孽开始,她便自甘堕入其间。 江昔玉想,这才是自己心爱的人,前些日子在她面前客气,总是含着笑的人,都并不是真正的黎青,那是黎青展现给所有外人眼中的她。而如今,她终于用自己的真心把黎青在外头的那层皮给剥了一些下来。 江昔玉在看见黎青的第一眼就知道,黎青是个骨子里没有什么情感的人,这总会在不禁意的时候流露出来,譬如在人多的时候,黎青总是笑着,可总有那么一转瞬,她就会显露出很冷漠的状态。她剖析过自己为何因此而偏偏爱上这样一个人,才察觉,世间最畅意之事,无非是让高傲者低头,让贞洁女解带,让无情人有情。 哪怕自己从未开过口,也或许黎青现在也没有彻底解开她的意思,可在江昔玉单方面幻想中,她们已经是爱的,她一直这么自以为着,所以才敢这样肆无忌惮。可是她不懂,爱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情。 江昔玉站在外面,透过书案上摇曳的烛火窥见黎青的身影,看得有些痴了。 黎青昨夜隔着窗子见院内江昔玉离去了才宽衣睡下。半午梳妆好,窗外竟是大晴了。她回忆昨夜事,总觉得那一面见得恍惚,像是在梦中经历的一番。又想起先前李小姿同她说起江昔玉的过往,心道当真是应验了。由此坐在家中愈发地不安,想去李小姿家求个开解。 刚赶到李小姿家,便见着家门大敞,家仆们进出匆匆的。黎青方下了黄包车,有一个清扫的大娘认得黎青,只道:“黎老板来找太太,不赶巧!太太早上用早饭时,破了羊水,已由先生送到医院去了,其它打牌的太太们也一并随去了呢。” 黎青大惊,近日因琐事奔波,竟都忘了李小姿临产一事!问起了那家医院,急忙赶了去。 医院长廊上,首先得见的是王二太太,其次便是何路平家中的一些长辈女眷。王二太太身侧站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想着这就是她家的"小魔王”了。她与那堆女眷并不熟络,见到黎青来,得救似的忙上前去握住她的手。 王二太太也来不及多问她是如何得知的,只道:“我也是正巧,带着孩子来取药,在医院大厅里撞见路平才知道是要生了。” 小男孩仰头看看黎青,又看看自己母亲,王二太太笑道:“这是小黎阿姨,快叫阿姨好。黎老板,这是我家小祖宗,叫小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