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凳子没有靠背。
我坐在门外的时候就想过这个。没靠背的凳子,一坐四十分钟,人会往后倒,得有人扶着。他就是扶着她。还有那条短裤,松,一坐就往下掉,当着三万个人走光,像什么话,他替她提着。手机拍不到的地方,总得有人照看着。
我把耳机又戴上了。
红灯灭了。
麦迪在凳子上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他还站在原地,离她一拳远。她仰着脸跟他说话,这回声音小了,说得慢,末尾往上挑,是在问什么。他答了。她伸手在他胸口上打了一下。她又说了一句,更短,更轻。
他说:“不急。”
这两个字我听懂了。不急,nohurry。他跟刘姐说我的学历,也是这两个字。
她又打了他一下,这回打得重,笑着。然后她说了一句什么,里面有“nainai”。麦迪管我妈叫奶奶,说中文的时候就这么叫,我听过一百遍了。他回了一句。她又问了一句,很轻,里面有“妈”。
他没马上答。
画面里他站着,看着她,停了有两三秒。然后他说了一句,冲门那边抬了抬下巴。麦迪从凳子上跳下来,理了理头发。
我掏出手机,对着屏幕录。从红灯灭的地方倒回去重新放,录了六分多钟。
身后的门“嘀”了一声。
我一把把画面关了,关回九宫格,九间空屋子。我把耳机摘下来扔回阿杰的桌上,站起来,椅子在身后滑出去老远。
阿杰拎着一袋外卖站在门口,看着我,看了看刘姐的椅子,又看了看我。
“崔哥?”
“打印机,”我说,“我找打印机。”
他抬手指了指另一头:“打印机在那边,老铁。”
三点钟,向川回来了。
他从门口进来,头发湿着,一绺一绺贴在脑门上,穿一件灰T恤,手里拎着一个运动包。他冲一楼的人点点头,往楼梯那边走,路过我的桌子,停了一下。
“崔哥,明天菜市场,加油。”
“你去游泳了?”
“嗯。”
小雨跟我说过,川哥每天中午游一个小时,雷打不动。难怪他身上一点多余的肉都没有。我上一回游泳是2019年在三亚,游了二十米,喝了一肚子海水。
他上楼去了。楼梯是铁的,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
晚饭麦迪点的烧烤,一大盒烤串,一份烤脑花。我妈不敢碰脑花。摩根看都不看,抱着她的笔记本电脑坐在饭桌一头,旁边摊着一个小本子,警察用的那种,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
麦迪还穿着那条白色运动短裤。她起身去冰箱拿可乐,背对着我弯下腰,那条短裤的松紧带往下一滑,露出白色内裤的边,跟下午屏幕上一模一样的那一道。
“裤子提一提。”我说。
麦迪直起身,回头看我。“Dad?你今天怎么了?”
“那条裤子松。”
“别管她,特拉维斯,”我妈嘴里叼着一串烤肉说,“她屁股翘,穿什么都往下掉。我年轻那会儿也这样。”
麦迪翻了个白眼,可还是拿手往上提了一下松紧带。
摩根一直在敲键盘。过了一会儿,她把电脑转过来对着我妈。屏幕上是我妈的小红书,一条视频底下的评论,一长串中文,每条旁边一个小头像。
“这一百条评论,”摩根说,“我一个一个点进去,看了六十个号。”
“你看得懂?”我问。
“我看得懂注册日期。”她翻开那个小本子,“六十个号,四十七个是一月十三号到十五号注册的。”
“那又怎么样?”我妈说,“一月份大家都来了!整个美国都跑过来了!”
“跑过来的是美国人,妈。”摩根说,“中国人本来就在上面,他们的号都用了好几年了。给你留言喊‘姐姐’的这些,名字都是中国人,号是一月十三号才注册的。跟你同一天。”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拿起一串烤肉塞进了嘴里。
“摩根找到爱好了。”我说。
摩根没理我,在小本子上又写了一行。
麦迪的手机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冲手机用中文说了几句语音,又快又软。然后她站起来,抓起包。
“我出去一下,跟唐唐吃宵夜。”
“现在?”
“Dad,八点半。成都八点半才开始吃宵夜。”
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