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我就说。凳子没靠背。
翻译:“你扶着凳子是要卖吗?”
卖凳子。软件抽风了。
翻译:“哈哈哈哈你好讨厌。”
她嫌他烦。好。
翻译:“三万个人看到了。”
“看不到,镜头在前面。”
说的是走光。镜头在前头,拍不到后头,短裤掉了也没人看见。所以他才替她提着。
翻译:“老韩就坐在门外。”
“他听不到。”
“他听得到也听不懂,哈哈哈。”
老韩那天在门外头?我在门外坐了四十分钟,没看见老韩。也许是我去倒咖啡那会儿。老韩是本地人,他有什么听不懂的?软件又抽风了。
翻译:“你身上是什么味道,好闻。”
“洗衣粉。”
“骗人。”
洗衣粉。他身上是有股味儿,干干净净的,像刚晒过的床单。机场那天他凑过来跟我握手的时候我就闻到了。
翻译:“我跟你说件事。”
“说。”
“我还是处女。”
我盯着这一行看了很久。
十八岁。在中国长大的姑娘就是不一样。在密苏里,十八岁还是处女的姑娘,全镇找不出几个。她妈十七岁就怀上了她,我妈十六岁就怀上了我。她不一样。好孩子。
翻译:“嗯。”
“就嗯?”
“不着急。”
“谁跟你着急了!”
不急。这小子什么事都不急。一个十八岁的姑娘跟他说这种话,他就一个“嗯”,一个“不急”。我在他这个岁数,要是有姑娘跟我说这个,我当天晚上就——算了。他是个正派人,说话算话。
翻译:“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谁?”
“我奶奶。”
“你奶奶很好玩。”
好玩。他管那个叫好玩。
翻译:“那我妈妈很难。”
当妈的都难搞。麦迪跟她妈从去年就不对付,为一条裙子能吵一个礼拜。女儿跟老板抱怨她妈,正常。
翻译:“出去吧,你家老头子等很久了。”
你家老头子。Youroldman。美国的小孩也这么叫他爸。
我把这一行看了三遍。然后往上翻,翻到第八行。
“我老韩儿就在门外头坐起的。”
“你老汉儿等久了。”
两个词,长得几乎一样,就差一个字。
我把“老汉儿”三个字从转写稿里单独复制出来,贴进翻译软件。它想了一下,给了我一行:
老汉儿(四川方言):父亲;爸爸。
我把手机放在腿上。楼下麻将馆里有人和了牌,王嬢嬢拍着桌子笑,说着那种唱歌一样的话。
那天在门外头坐了四十分钟的,不是老韩。
我在成都住了十二年,学会的第一个四川话,是从我女儿嘴里学来的。
老汉儿。他听得到,也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