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一头牦牛跟前吐的。
猫鼻梁观景台,山腰上一块水泥平台,围着一圈栏杆。栏杆外头隔着一条山谷,就是四姑娘山,四座雪山肩膀挨着肩膀站成一排。最高的那座叫幺妹,四姐妹里最小的那个。最小的偏偏最高。那天云多,幺妹只露出一个尖,白的,尖上缠着一缕云,像刚洗完澡拿毛巾包着头。
平台上拴着一头牦牛,黑的,毛长得拖到地上,两只角上缠着红布条,背上搭一块花毯子。一个藏族老头牵着它跟游客合影,站着拍十块,骑上去二十。我妈骑在上头。她一只手攥着牛角上的红布,一只手举着一罐啤酒,冲着镜头喊“驾”。
我走过去想给她拍一张。拍了没两张,胃就翻上来了。我扶着栏杆弯下腰,吐在了那头牦牛的蹄子边上。
牦牛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我,嘴里接着嚼。它比我镇定。
我手机上有个海拔软件,出发前麦迪给我装的。它说:3,516米。
“我在丹佛看过酋长队打野马,”我跟艾希莉说,嘴里一股酸水,“一英里高。六罐啤酒,屁事没有。”
“这儿是两个丹佛还多,宝贝儿。”她拿一瓶矿泉水贴在我后脖子上,另一只手在我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她穿着一件租来的藏袍,观景台边上的小摊租的,一个钟头三十块。绛红色的缎子,滚着一道金边,袖子长得能甩,腰上勒一根绿腰带,勒得她的腰细了一圈,上头两个奶子把胸口的缎子顶得鼓鼓的,太阳一照,两团光。头上一顶狐狸毛的帽子,金头发从帽子底下散到肩膀上。她弯腰拍我的时候,一只奶子压在我胳膊上,软的,隔着缎子都是热的。
我妈那件是宝蓝的,最大号,前襟照样合不拢,两个奶子把缎子往两边撑开,中间一道深沟,沟里垂着一串租来的绿松石项链,一颗一颗卡在肉里。她在牛背上看着我吐,笑得那串石头在沟里直跳。
镇上骑机械公牛最久的女人。五十四岁,三千五百米,两罐啤酒,在一头牦牛背上待了不止九十秒。
我喝了一罐。
“第一次上高原,”中午在卧龙吃饭的时候,向川说过,“酒和洗澡都别碰。”
我喝了一罐雪花。我跟他讲了丹佛。
老韩在平台另一头架好了机器,冲我妈招手。小雨在那儿比画,嘴里一串,我只听见了“poxi”。这两个音这几天我听了不下一百遍,婆婆和儿媳妇。
封面要拍婆媳。我妈从牦牛上下来,站左边;艾希莉把水瓶塞给我,站右边;向川站中间。他穿一件黑色的羽绒背心,里头一件灰卫衣,两个女人一边一个,都比他矮一个头。老韩喊了一声,我妈一把挽住他左胳膊,整个人贴上去,那道沟压在他胳膊上。艾希莉看了一眼,也伸手挽住了他右胳膊,挽得没那么紧,脑袋往他肩膀上歪了一寸。
风从山谷里上来,两件藏袍的下摆往一边飘,金边闪着。
照片中间得站一个男的。平常这个人是我。我当时在牦牛跟前,手里攥着艾希莉那瓶水。
麦迪在栏杆边上开着直播,一口四川话,帮她奶奶跟租藏袍的嬢嬢砍价,回头冲我喊了一声“老汉儿”,又换成英语:“Dad,你上镜了!”
老韩的镜头果然调过来了。对着我,对着牦牛蹄子边上那一摊。
……
婆媳专场是礼拜四早上九点没的。
我妈拿着手机从书房出来,穿着那件豹纹睡裙,一边的吊带滑在胳膊上,大半个奶子跟着它往下坠,嘴里叼着一根烟,没点。她把手机怼到我脸上。小红书,一个灰框,一行中文。我扫了。
“您的直播权限因违反社区规范(低俗内容)已被暂停7天。”
翻译:由于违反社区规范(粗俗的内容),您的直播许可证已被暂停7天。
“我在中国被封了!”她说。她一点都不难过,跟中了彩票一样,“跟猫王一样,宝贝儿!猫王上艾德·沙利文秀,电视台只敢拍他腰以上!”
摩根在沙发上看了她一眼,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艾希莉在厨房里切水果,穿着我那件旧T恤,底下光着两条腿。她听见了,刀停了一下。
“那今晚的——”
“没了,甜心。”我妈说,“肖恩说先停一个礼拜。”
“噢。”艾希莉说。
她低头接着切。一个芒果,她切了很久,切成了一碗丁,碗里的丁一个比一个小。
她本来就不想上。礼拜三晚上她说“我想”,是为了我的事。现在不用上了,她松了口气。女人松口气的时候也是那个样子,低着头,不说话,手上找点事干。
那天整个中国互联网都在看那张吧台。我一到公司,阿杰就把手机伸到我跟前:抖音上一条切片,十五秒,我妈的脸,向川的两只手,搁板上那一排跟着抖的酒瓶,四百多万播放。我拿手机扫底下的评论。
“逐帧数了一晚上酒瓶一共抖了一千四百多下。”
翻译:逐帧数了一个晚上,酒瓶总共颤抖了一千四百多下。
九十一乘十六,一千四百五十六。他们数得比我还细。
“向总的手从头到尾没离开过奶奶的手请问是谁在摇。”
翻译:向总的手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奶奶的手,请问是谁在摇。
“奶奶最后那一声懂的都懂。”
翻译:奶奶最后的那一声,懂的人都懂。
懂的都懂。中国人说话就这样,说一半,剩下一半让你自己猜,猜错了是你的事。
“这次真的建议向总入赘了。”
翻译:这一次真的建议向总嫁进来了。
又是嫁。
下午再看,那几条都没了,底下换成了几千条一模一样的:“奶奶调酒好专业”“奶奶好可爱”“向总真敬业”。小雨坐在她工位上,眼圈是青的,两只手在键盘上飞,桌上摞着三个空咖啡杯。两块钱一条,三千条,六千块。营销。
……
礼拜五下午三点,向川到大烟囱底下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