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两样东西:一杯冰美式,给我的;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刘姐跟在后头,抱着她那个文件夹。
文件袋里三样东西。
一张回执,出入境的,盖着红章,上头是我的护照号、我的名字。刘姐拿铅笔尖点着一行字,用她念说明书的英语说:“您的居留许可,已经受理。二十三号以后,您可以合法停留,等新的证件。”
一张通知,工作许可的。刘姐给我念了职位那一栏:外籍文化传播顾问。
“顾问。”我说。
“Consultant。”刘姐说。
“不是外教?”
“顾问不走教师那一套,”向川说,“周哥那边帮着递的。”
第三样是合同,十一页,中英文。独家,五年。“美国老汉儿”这个名字,我的脸,我的声音,五年里归看见传媒。底薪那一栏写着:两万五。
签约那天我开口要两万,他一口答应,我心里马上就后悔了,我应该说两万五的。这个数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他看出来我开低了,给我补上了。这小子厚道。
“那两张纸呢?”我问,“核验的那两张。”
“在我抽屉里,”他说,“锁着。”
他说这句的调子,跟说“喝茶”一样。
刘姐站在太阳底下,拿文件夹挡着额头。她今天穿一件白衬衫,太阳从她背后照过来,衬衫里头那件素白胸罩的轮廓透得一清二楚:两根肩带,后背一道横的,侧面兜着两团,比我想的大。她不知道。她在等我签字。
我在L9的引擎盖上签的。车就停在烟囱底下,黑漆晒得烫手,我手心的汗按在上面,留下一个巴掌印,一会儿就干了。三个地方签名,一个地方按手印,红印泥。刘姐把合同收回去,打开她的小本子,拿下耳朵后头的铅笔,记了一行。
“恭喜您,崔老师。”
五年。一个月两万五,一年三十万,四万一千多美元,比英朗给的多一倍还多。五年以后我四十三,麦迪二十三,大学毕业了。周哥那天说的永居,要在中国连着干满几年,要有“贡献”。我算了算,五年,正好。
在中国,事情是靠关系办的。我在这儿十二年,头一回有了关系。
“周末,”向川说,“阿坝文旅的单子,四姑娘山。塔米的直播停了,婆媳的内容挪到山上拍。你也去,美国老汉儿上雪山。”
“去。”
那天晚上我跟家里说了。我妈尖叫着去翻箱子找她的牛仔帽。麦迪说她早知道了。艾希莉说她跟林姐请两天假。
摩根说她不去。
“我留下。”
“你一个人在成都干什么?”
她没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合上了。
我没再问。她去了,我还得在山上防着她拿那种眼睛看向川。她不去,我少一件事。
……
日隆是个镇子,一条街顺着山沟铺下去,两边全是民宿,白墙,窗框漆成红的蓝的黄的,画着花,房顶上拉着一串一串五颜六色的经幡,风一吹哗哗响。手机上的软件说:3,198米。比猫鼻梁低,可我的头比在猫鼻梁上还疼。
我们住的那家,老板娘叫卓玛。
卓玛三十出头,两边脸蛋上两坨红,高原上的人都这样,跟抹了胭脂似的,不是抹的。一根粗辫子盘在头顶上,辫子里编着红绳,缀着几颗绿松石。她穿着藏袍,右边的袖子褪下来系在腰上,里头一件紫色的高领毛衣,毛衣紧,两个奶子把它顶得圆滚滚的。她一手拎一个箱子上楼,木楼梯在她脚底下咚咚地响,屁股在藏袍里一扭一扭,一点不喘。
我们的房间在二楼,一个标间,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条两尺来宽的过道。墙是木板的,刷着白漆,顶上画一圈彩色的花边。一扇窗冲着山,窗外是经幡,经幡外头是一片青稞地,青稞地外头是云。
艾希莉挑了靠窗那张。“你靠墙,”她说,“离卫生间近,吐起来方便。”
我四点钟倒下的。
头疼。像有人拿射钉枪从里头往外钉我的脑壳,一枪,一枪。卓玛在我床边放了一个红塑料盆,我吐了三回,吐到后来只剩黄水。
她搬来一台制氧机,白的,跟一个啤酒冷藏箱差不多大,侧面挂着一个装了水的塑料瓶。她插上电,按了几个键,跟向川说了一串,向川点头。机器里出来一根透明软管,一头分成两个小叉。向川蹲在我床边,把那两个小叉塞进我鼻孔里,管子从两边绕到耳朵后头,在下巴底下一收。机器嗡嗡地响,侧面那个水瓶咕嘟咕嘟冒泡,凉气一股一股往我鼻子里灌,一股塑料味。
他又从兜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小夹子,捏开,夹在我右手食指上。夹子上一块小屏亮了,跳出两个数:81,118。
“血氧八十一,”他说,“低了。心率一百一十八。”
他拿出手机点了几下,那个夹子“嘀”了一声。
“连上我手机了。晚上血氧掉到八十以下,或者心率上了一百三,我手机会响,我就过来。”
“你不用——”
“睡吧,崔哥。”
我在美国看急诊,都没人这么看着我。
老韩扛着机器在门口拍了一段,我鼻子里插着管子,脸白得跟纸一样。小雨在他旁边说了一句,我听见“美国老汉儿”“xiyang”,还有一个“huo”。火,fire,上热门。
晚上院子里点了一堆火,卓玛的老公放着音乐,一帮游客手拉着手转圈跳舞。音乐从窗缝里钻进来,咚咚的,一个女人在唱,调子拔得老高。我妈的笑声比音乐还响。
艾希莉进进出出。她给我端来一碗酥油茶,咸的,一股牲口棚的味儿,我喝了一口就吐了。她给我擦嘴,把盆端出去倒了,回来坐在她床上,脱外套。
她里头穿一件黑色的紧身保暖衣,一条灰色的抓绒打底裤。她背过身去,两只手伸进保暖衣里,在背后摸了一下,解开了,从一只袖子里把胸罩抽出来,揉成一团塞进枕头底下。女人都会这一手,衣服不脱,胸罩拿出来。保暖衣贴在她身上,两个奶子没了兜着的东西,往下一沉,奶头在黑布上顶出两个点。
她钻进被子里,冲我笑了笑:“晚安,宝贝儿。”
那一夜我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