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氧机嗡嗡地响,水瓶咕嘟咕嘟,一分钟冒一百多个泡,我数过。隔一会儿,我看一眼手指头上的夹子:83,84,82。院子里的火灭了,音乐停了,狗叫了一阵。后半夜起了风,经幡在窗户外头哗啦哗啦,像有人一直在抖一面旗子。天快亮的时候,不知道哪儿传来叮叮当当的铃铛,是牦牛。
艾希莉睡得像个孩子。她做了十二年瑜伽,到哪儿都睡得着。
……
礼拜天早上八点半,镇卫生院来了个医生。
女的,四十出头,戴眼镜,白大褂外头套一件红色冲锋衣,背一个药箱。她把听诊器捂在手心里搓了搓,才贴到我胸口上,还是凉的。她弯腰听我的肺,胸口就悬在我鼻子跟前,冲锋衣的拉链拉了一半,里头白大褂,白大褂里头一件粉红色毛衣,鼓鼓的两团,一股消毒水味混着酥油味。
她跟向川说了一串。向川翻给我:“没什么大事。第一次上高原,又喝了酒。输两瓶液,好好睡一觉。”
输液。中国人什么病都输液。感冒输液,拉肚子输液,我教过的一个学生失恋了,也去输了两天液。
她从药箱里拿出两个玻璃瓶。一瓶挂在我床头上方墙上那个挂衣服的木钩子上,一瓶放在床头。她拿一根橡皮管勒住我左手腕,拍了拍手背,一针扎进去,贴上两条胶布。然后低头看着表,捏着管子上一个小轮子,一点一点地拧,拧好了,跟向川说了一句。
“四十di。”
她又指了指床头那一瓶,比画了一下怎么换。向川点头。
九点钟,楼下的车要走了。今天去双桥沟,坐景区的观光车往沟里开,一路走一路拍。老韩扛着机器在院子里等着,小雨上楼来清点人,在门口探进头。
“艾老师,”她用英语说,“今天要拍你跟奶奶——”
“我不去了。”艾希莉说。她坐在我床边,手搭在我腿上,“特拉维斯这样,我走不开。”
我妈站在走廊上,已经收拾好了:一条紧身牛仔裤,一件粉红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胸口底下就拉不上去了,戴着她那顶牛仔帽。她看着艾希莉。
“那肖恩呢?”她说。
向川从他屋里出来,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我也不去了。十点跟阿坝文旅开视频会,下午还要跟周哥那边对材料。老韩,你们带塔米去。”
我妈看看他,又看看艾希莉。看了很久。
然后她进屋来,弯腰在我脑门上亲了一下,一股烟味,一股昨晚的青稞酒味。她直起身子,冲艾希莉说:
“好好照顾我的宝贝儿,甜心。”
她出去没关门。是麦迪替她关的。麦迪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她妈一眼,把耳机塞上,走了。
楼下的车门“砰”的一声,比平常响。
我老婆留下来陪我。十八年,她就是这样的女人。我妈那句话我听出来了:艾希莉不去,婆媳就拍不成,她的戏就没了。
民宿一下子静了。
艾希莉在两张床中间的过道上铺开她的瑜伽垫,正好塞得下。她到哪儿都带着它。她换了一条黑色的瑜伽裤,上身还是那件保暖衣,胸罩没穿回去。她做了一套拜日式,一个动作接一个动作,吸气,呼气。做到下犬式,她的屁股就撅在我床边上,比她的脑袋高出一英尺,窗户里进来的太阳正照在上头,瑜伽裤绷得发亮,裆那儿勒进去一道,两边鼓着两瓣。
我看着吊瓶。一滴,一滴。四十滴是一分钟,我拿手机掐过。
她做完了,回到她床上躺下,刷手机。隔一会儿打几个字,打完了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看着天花板,嘴角弯着。
我又睡过去了一会儿。
……
我是叫一股味儿弄醒的。牛肉,辣椒,葱花。
我没睁眼。我先听见的是筷子碰塑料碗的声音,然后是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在笑。
我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向川坐在她床边上,她盘腿坐在床上,两个人中间搁着两碗面,从镇上端回来的,一次性塑料碗,汤红红的,上头漂着几片牦牛肉,一撮香菜。
他在往外挑香菜。拿着筷子,从她那碗里,一根一根挑出来,放进他自己那碗。
艾希莉不吃香菜,她说那东西一股肥皂味。在成都十二年,下馆子点菜,我十回有八回忘了跟服务员说。
墙上的钩子挂的已经换成了第二瓶,满的。头一瓶空着,搁在床头。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换的。
他们俩说中文。很小声,一句一句的。
“tashuizhaole?”她问。
他扭头看了一眼我手指头上的夹子。
“shuizhaole。xintiao一百零四。”
一百零四。那是我的心跳。他在念我的心跳。
艾希莉捂着嘴笑,夹起一片牦牛肉,放进他碗里。
面吃完了。他把两个碗摞起来,装进一个塑料袋,系上口,放在门边。他回来,没坐,站在她床跟前。
她仰着脸看他。
然后她看了我一眼。
“特拉维斯?”她说。英语,很轻,“宝贝儿?”
我没答。
我嘴里一股吐过的酸味,鼻子里插着管子,手背上扎着针。我不想说话,不想让我的老板看见我这个样子。我想等他走了再醒过来。
她又看了我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