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子的边上,门开了。
一个高个子进来,白T恤,运动裤,旧耐克。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把门在身后关上。
那是我家。那是肖恩。
我在他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皮椅子,凉的。我在那一格上点了两下,它变大了,占满了整块屏幕:我家的客厅,从墙角高处斜着往下拍,饭桌,沙发,沙发后头那扇窗,门口那一截走廊。窗帘拉着一半,下午两点的太阳把客厅照得透亮。
桌上有一副大耳机,插在电脑上。我戴上了。
客厅里那台老空调嗡嗡的声音一下子灌进耳朵里。我在我自己家里听了五年,一耳朵就听得出来。
“坐。”摩根说。
英语。这一场,我一个字都不会漏。
他拉开她对面那把椅子,坐下了。
摩根把电脑转过去对着他,又把那几张纸一张一张推过去。
“一月八号,”她说,“四川省文化和旅游厅。项目名字,‘美国奶奶游四川’。三十八万人民币。目标账号:塔米·霍尔。签约的时候她有多少粉,你们表上写着:三千一百。”
三十八万,五万三千美元。买我妈。一个拖车公园出来的酒保,三千个粉丝。中国人做生意,眼光是有的。
“一月十三号,”摩根说,“你那个小姑娘建了一个微信群。两块钱一条。‘姐姐’。”
“对。”他说。
“你找到她。你给她买了一群人。你给她升舱。你举着一块门那么大的牌子去机场接她。”
“对。”
“为什么是她?”
“她好笑。”他说,“她在镜头前面骂雷。大家喜欢。”
摩根看着他。她大概准备了一肚子话,要一句一句往他脸上砸,砸到他狡辩,砸到他翻脸。他不狡辩。她问什么他认什么,她砸出去的东西全砸在棉花上。
“然后你操了她。”摩根说。
“她要的。”
“三号间。直播,八万个人看着。”
“她要的。”
摩根往后一靠。“我是警察。三号间我有录像,直播我有录屏,你的合同我有照片。我们局里有个人跟《新闻导报》的记者喝酒。美国那边有一整个互联网,就等着一个故事:中国宣传公司花钱养美国老太太。你那些文旅局的客户也会爱死这个故事。”
我的签证。我坐在他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他的硬盘,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是这三个字。
“你可以这么干。”他说,“你妈也会在这个故事里。”
“那她就回家了。这就是我要的。”
“她不想回家。”
摩根没说话。
他说得对。我妈不想回家。艾希莉不想。我也不想。
“我不拦你。”他说。
“你不怕。”
“不怕。”
摩根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她换了个调子,低了,硬了,像在跟一个嫌犯谈条件。
“那就删了。你手里关于她的东西,全删了。三号间那段,你删之前拷了一份,对不对。”
“对。”
我早就知道。我跟自己说了三个礼拜,他不至于。
“删了。”
“那你的呢?”他说。
“什么?”
“七月七号。凌晨两点五十。”他冲沙发那边抬了抬下巴,“那张沙发上。”
摩根不动了。
画面里,她的背一下子绷直了,两只手从桌上收了回去。
“那东西晚上不录。”她说。
“录。”
“特拉维斯说——”
“七号那天我跟特拉维斯说了,”他说,“让他跟你说一声。”
他说的是实话。七月七号,这间办公室,就在我坐的这把椅子对面,他说:“摩根那边,你看要不要跟她说一声。”我说:“我会跟她说的。”
摩根扭过头,抬起脸,看着墙角。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