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船在水面行进,不断有清风阵阵拂面,沈琬觉得自己比想象中还要清醒,此时格外清醒。 陆辞终于做出了于他最有裨益的决定,本该如此。 本来这也是她所希冀的。 毓华殿下邀她而来,原来是特地为了让她来看一眼这样的场面,说来其实是有些跋扈任性了,可见就算贵为公主,也难免为儿女情长做出小儿女情态。 这大概也是上天的公平之处。 虽然被这样戏弄了一遭,也没什么值当生气介怀的。 乌篷船很快就驶出了湖心范围,汇入一众游船之中,她只希望船儿快些靠岸,终于可以为这几个月的牵扯做一次彻底的了结。 画舫还悠然自得地在湖心轻荡,为不速之客的离开而怡然自得。 陆辞俯身去捡毓华刚刚拂落在绒毯上的青铜酒樽,才一低头,就看见公主的倩影微微倚过来。 她一只手臂撑在身前的小桌上,身子便也放松下来,整个人就着桌角倚靠着,她头顶一只蓝翠的帽冠,灯光映出的影子不偏不倚落在他的肩头。 珠帘被夜风骤然掀起。 余光里,突兀地出现一只小船,斜斜地泊在帘外画舫下,好像在安安静静立在那里张望等待着。 不看不看,就什么也不存在。 他弯身探手正好够到那只青铜酒樽,往前捞了一下才握住,画屏上的影子,与公主斜倚在桌边的影子融洽契合。 珠帘落下的时候,他也捡起了酒樽,重新放置回桌上。 毓华公主仰起脸冲着他甜笑:“手滑了,刚才没有泼湿你吧?” 蓝翠的帽冠被灯烛晃得璀璨生辉,颊边还点缀着精致隆重的珍珠妆,明艳绮丽,贵气逼人。 她含笑说着话,带着歉意的关心,被她说出来总有种势在必得的倨傲,确实是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陆辞状似随意往窗外撇了一眼,不远处湖面上游船依旧来来往往,再找不出刚才停泊在外的是哪一只。 他向来也懒得逢迎,干脆随手一把将桌上的酒樽倒扣在一旁:“公主既然酒后乏累,今日不妨就到这。” 毓华公主看到他手上这样利落的动作,不知想到什么,脸上并无对他无礼随意的责怪,再看他的眼神里又添了一点儿欣赏,连声音都更加甜糯了些:“那明日要不要去校场打马球?我约了两位弟弟,还有几位郭家的表兄,说让你明日也上场。” 反正今日目的已经达到,再想到明日与他一同上场联手打马球的场面,明媚粲然的笑意在她脸上点点绽放。 对于她这样理所当然的安排,陆辞每次都顺口应下,这一次他却缓缓摇了头:“多谢殿下美意,明日臣恐怕不能成行了。” “为何?” 毓华笑意消失,从来没有人能拒绝她。 陆辞蹙了蹙眉头,好像真的很为难:“前些天坊间都在传我家娘子克夫,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但总归也还是要避讳一些。幸得这几日有殿下相邀,好让我暂避流言,再缓缓打算。” 毓华忘了要不高兴,只顺着他的话追问:“那你接下来怎么打算的?” “想来殿下应该也已经听说,兴龙寺住持给了破解克夫命格的法子,官家亲自恩准,明日就是请金佛入寺的日子了。身为夫君,明日我也不好置身事外。” “明日你要陪你家娘子去兴龙寺清修?” “夫妻一体,总归不能让我家娘子独自一人虔诚礼佛,我却在外诗酒玩乐?” 在眼前这张妍丽容颜临近发怒的边缘,陆辞抬眸坦然地望着她,勾唇浅笑:“明日就当某先向殿下告个假,处理家中事务,还望殿下勿怪。” 毓华本来是要动怒的,可是他这样清俊明逸的笑意实在倜傥,明明是一句随意到略显敷衍的话,而他的每一个字音都如轻击铜缶,清晰悦耳,不卑不亢。 他终究也还是需要归家。 心里头腾腾升起的怒火一下子就变成了万千只蚂蚁在她心头爬来爬去,肆意啃食。 她自然而然扬起下巴,笑得矜贵:“也好,那我过两日再给你下帖。” 不久,一只泊在画舫旁的乌篷船从湖心往湖畔粼粼划去,渐行渐远,船头立着的那道清颀身形隐约再也看不见。 画舫里,那张两人刚才还在这谈天喝酒的小几已经被掀翻在地,金樽杯盘被摔了一地,几个婢子在一旁瑟瑟发抖跪着。 那张对着陆辞能言笑晏晏的脸,珍珠妆点,胭脂敷面,阴沉下来的时候便显得格外有种生杀准予的压迫气势。 他回去没关系,反正她今晚已经在那探花娘子心里头深深扎了一根刺。 至于克夫的名声,也别以为那么容易就能摘去。 乌篷船缓缓靠向岸边,总感觉回程的路要比去时漫长了许久。 春月在岸边等得焦急,船还没靠稳,她就过来相扶:“娘子的手怎么这样冰?殿下她没有为难……” “湖面上风大而已。” 沈琬轻声打断她的口快,回身还浅浅向送她回来的婢子道了声谢,笑容温婉,如天边水中溶溶清月,多看一眼,心头的褶皱就能多熨帖一分。 那婢子终究还是忍不住最后多看几眼,斯人已经披上斗篷上了马车。 坐马车回府的路上,沈琬喝完了一碗热热的姜汤,听见春月还在耳畔念叨:“湖上的风这样大吗?娘子莫不是吹病了?怎么身子也不见暖呢?” 但她也真没感觉到自己冷。 只是有点儿急:“今日的马车怎么比平日要慢一些?” “啊?”春月懵了一下,仔细感受了一番:“咱们府上的马车,向来就是这样的啊,而且现在夜深路上少人,我看还比过来的时候快了不少呢。” “……那再给我倒一杯姜汤吧。” 阖目养了会神,国公府总算到了。 因她单独出行,马车从侧面东门而进,下了马车,只需要再迈进一道门,沿着回廊走一段就是蒹葭院,再穿过庭院,上了台阶,就是正屋了。 一路上她还不忘随口向春月嘱咐一些明日请佛的事宜,春月也总算放心下来,她家娘子哪有这样弱不禁风,这一路她都快跟不上她的步伐了。 回到房间,沈琬径直卸锁开柜,里面稳稳躺着一封静置其间好几日的和离书,连带着那朵还沾着玉露的木兰花,都取出来,一并放在了陆辞的美人榻上,枕被间最显眼处。 尽数都还给他。 整个过程目不斜视,连挂在眼前的雨后新荷图都没看一眼。 她跟两个小孩置什么气。 未免让人贻笑大方。 更漏一点一点滴尽长夜,二更天都过了。 严严实实紧闭的房门没有响动过一下,房间里空空荡荡一直只有她。 迷糊中,好像有一点门窗上木质的异响,轻轻一哒,惊到了枕上将将浅寐的人。 她凝神听了一会,浓重的黑暗里,她听到自己快得有些不寻常的心跳。 好像刚才那一点儿异响是幻觉。 于是她又耐心地多等了一阵,向她回应的,始终也只有胸腔里那颗咚咚直跳的心脏。 她再忍不住,披衣起身,举了烛台细细查看了一圈,原来是一页窗扇没有扣好,被风吹动了。 再重新躺下,不知不觉就四更天了。 陆辞竟然真的一夜未归。 成婚以来,除了最开始他离家出走在正德书院小住几日,中间两人无论有怎样的隔阂,他都没有夜不归宿过。 和离书与木兰花,都原封不动静静躺在原来的位置,无人来拆。 过去这一夜,已经让沈琬彻底地清醒平静。 她眼下要做好两件事情,一是今日将金佛正式请进兴龙寺,克夫的流言,必须要终止。 二是再见到陆辞,必须要签下和离书。 尘埃落定,她也能从此自在。 她打起精神,淡扫蛾眉,整顿仪容,将心思都专注于今日的请佛仪式上。 从卫国公府出发前去请佛的队伍颇为壮观,引得城中百姓纷纷夹道相看,都道探花娘子如此大费周折,自然是要尽力破了克夫的命格,好与陆探花白头偕老。 但陆探花近来频频与毓华公主相交甚密,届时没有了合适的休妻或者和离的理由,岂不是也无缘成为驸马了? 有人津津乐道,也有人趁着热闹,偷偷在坊间赌局里,往探花娘子这一头多下了些注。 几乎是在满城瞩目下,沈琬三跪九叩从山门到宝殿,将塑好金身的一尊佛祖请了出来,再送往兴龙寺。 普通的百姓无法前往兴龙寺,在兴龙寺的迎归仪式少了闲杂人等,却更加肃穆庄重。 不仅有卫国公夫妇亲自到场,韩夫人母子也俱在,甚至连礼部,大小官员都到场好几位。 清寂的梵音里,金佛被供奉在兴龙寺龛前。 繁琐盛大的仪式终于结束,沈琬要留在寺中清修七日,宾客和官员都依次先下山,她只留了身边的春月,还有卫国公府上几个得力的护卫在寺中照看。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