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骁离去得最晚,毕竟山寺不比府上,说是要协助卫国公府的护卫们,多在四周留心查看一番,母亲也才放心。 他寻了机会,走到沈琬身边悄声递话:“嫂嫂要清修的这间厢院里外都查看过,暂时没发现异样。近来不是上香进佛的盛期,另外几间厢院也几乎都空着,只有李贵妃家有两位外甥在此借宿礼佛,知道你要在此清修,也专门挪到后殿的厢房去了,这样也互不冲撞。” “嫂嫂放心,我的人都隐好了。” 沈琬点了点头,说话也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好,那这几日,就全靠你费心了。” 不宜再多说,两人话别,她正要先进厢房,忽然手臂被人攥住,她下意识想要挣开,才发觉是韩骁那只尚未完全恢复的手。 她不敢再多用力。 “……二郎?” “事已至此,嫂嫂也勿怪我多嘴一问,陆辞都已经做到这样的份上了,你宁可要大费周章破除那些什么所谓的谣言,也不肯与他和离吗?” 提到陆辞,沈琬也没什么波澜,平静中透着一股温柔坚定:“二郎,你的兄长是为国捐躯马革裹尸的壮士,逝者已逝,难道你希望从今往后,世人再议论起他,只说他是死于克夫这样的无稽之谈吗?” 韩骁眼中顿时多了些不可置信的惊喜:“这么说来,嫂嫂此举只是为了阿兄,不是为了陆辞?” 沈琬也不知他为何自始至终都对陆辞充满敌意,但其实陆辞与毓华公主若是两厢情愿,她克夫与否,将来与他也没有干系。 “是,为了韩郎,我必须要在世人面前将克夫的名头摘下。” 这一场仪式她做足姿态,只等七日清修结束,兴龙寺的住持自会昭告天下,她克夫的命格被尽数破除。 那尊金佛,也会一直留在此处,受皇家香火。 从此无人再敢妄言。 等到她肯定答案,韩骁眉眼间的沉郁才终于消散,恭谨行了一礼而别。 一场热闹散去,兴龙寺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清净,暮色降下,神佛与众生,都一并被拢进深重的夜色中。 山寺里的清寂,到底不似在府上的宁静,远山里有夜虫野兽的嘶鸣,或清越或低沉,隔山而来,与寺中隐隐约约的木鱼梵音遥相呼应。 确实有一种让人暂时放下世俗纷扰的静力。 既是清修,沈琬让春月不必服侍,早早打发了她去隔壁禅房歇下,她自己则素衣脱簪,独自在灯下抄写佛经,用来明日供在金佛前烧掉。 寺院的烛台是用黄铜锻出一朵莲花形状,莲心里烛火跃动,山中难免会有些细萤飞虫,绕着莲灯扑个不停。 花开见佛,莲净清心。 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佛法与尘世有时就是这样矛盾地交织,生出诡谲的画面。 禅房内一袭清影在澄澄流淌灯火里,透映窗纱,纤影玲珑,如月中广寒里仙姿玉骨的姮娥。 霜魂玉魄,如仙如魅。 窗中玉影素手剪弄灯花,满窗灯影都跟着轻晃,静夜风声里,忽然夹杂了些不太寻常的声音。 窸窸窣窣,通常只是被人当做有虫兽从窗下路过而已。 沈琬剪弄灯花的动作停下,温婉沉静的眸子里,缓缓翻出一点凛然狠绝的韧劲。 她知道这样大张旗鼓下来,背后催动她克夫流言的人,必定会坐不住。 她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催动这样的流言想达到什么目的,只好点燃烛灯,等一场飞蛾扑火。 果然,火焰越明亮,飞蛾就扑得越疯狂,越迫不及待。 她手上一用力,一把将整根灯芯全部剪断,房间里俶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几乎也就是莲灯堙灭的一瞬,她听见外面不止一处有了动静,还没来得及要循声去看,眼前刹那间又亮如白昼。 比刚才房间里点了灯还要亮。 着火了! 是有人在放火,还是前前后后几处放火点同时被点燃,禅房多为木质结构,等外面惊异的呼救声响起时,火舌已经跃然到门窗之上。 她一直不知道那样费尽心思为她掀起“克夫”流言的人,究竟想要达成什么目的,也猜不到这次在兴龙寺,对方得了这样好的机会,又会对她做些什么。 不过她知道对方一定会出手,所以卫国公府的护卫在明处,而韩骁则带人隐在暗处,不管对方做出什么举动,都能当场将其拿下。 但没有想到会是放火,要趁机烧死她吗? 她来不及想在洛京,她从哪里来的这样要置人于死地的仇家,对方有备而来,火势蔓延得太快,浓烟弥漫,她几乎快要看不清房间里的情状了。 “二郎!?” 火光与惊闹中无人应她,她果断倒尽桌上清茶打湿巾帕,捂住口鼻试图自己先出去。 紧闭的大门,已然被大火封住。 她转而去寻窗,火舌跃入,一阵热气险些将她掀翻。 站定冷静下来,环顾四四方方的禅房,唯有侧面还留有一扇窄窗暂时没被火舌吞噬,她忙从旁搬了一只木椅放在窗下,踩着椅子就准备要翻窗而出。 翻身而出的一瞬间,几乎是灵光一现,若对方在放火的时候根本就没准备给她留活路,为何独独留了这一处可逃生的出口? 她不信这是疏忽。 本来已经探出去的半只身子,又重新回到浓烟弥漫的房间里。 还不忘用沾了灰的绣鞋用力在椅子上多留下几个凌乱的踩踏印记。 最后继续用湿帕捂住口鼻,摸索着跑到窗边的帷幕下,将自己裹了进去。 烈火与她只隔了一道墙壁,墙壁已经烫得灼人,随时会被烧穿,她死死捂住自己口鼻,强忍着从墙上传过来的灼热,只期待这面墙壁……还有自己,能在坚持久一些。 浓烟越来越呛人,她下意识摸到怀里那块触手可碰的玉珏,大概是屋内火势猛烈的缘故,温润的玉珏这时候竟然也烫得有些灼手。 烟雾缭绕里,果然,一扇窗被人从外面轰然一下劈开,有两道高大的身影翻窗进来,模模糊糊往里面一边走一边翻寻。 “沈娘子?” “沈娘子!” 沈琬紧紧抵在背后滚烫的墙面上,她所有的气力都用来捏紧怀中的玉珏,总算忍住咳出来的冲动,那两人等不到她的回应,迅速在房中逡巡起来。 一只大手从她头顶掠过,好在她身形纤瘦,把自己蜷在一个极小的空间里,借着浓烟和另一边帷幕的遮掩,堪堪从对方眼皮子底下略了过去。 翻找无获后,他们自然而然看见了另一头半开的窗,窗下的圆椅,还有椅子上凌乱的脚印。 “她跑出去了!” “快去追!” 如果说之前他们或许还可能是来救她的,现在这两句无意识的对话却暴露出来。 她的警觉是没有错的。 看似急切救人,实则要趁乱掳走她。 那扇没有被火势封住的窗,是他们为自己留下的出口。 背后的热浪将她冲倒在地,刚刚紧紧倚靠的墙面被大火烧穿了,她伏在地上,试图爬起来,挣扎了两下反而脱了力。 仅仅喘息两下,大火窜上了屋梁,铺天盖地涌了进来。 一截烧焦了的断木当头砸下,掀起的热浪火光几乎要把她灼瞎。 她抬手去护着眼睛,浓烟顿时呛进咽喉。 大概是再也无法起身了。 外面的喊叫声泼水声各种声音混乱不堪,又有人试图冲破火海,砰砰要砸出一个口子进来。 掌心里那枚玉珏被她攥得越来越烫,不行……这枚玉珏不能跟着她一起被大火吞噬,克夫的名声也不能被这场火永远扣在她头上。 早被大火封住的窗页真的被人砸开,隐约的人影让沈琬徒然一下清醒过来,她现在不能信任任何人,没有看错的话,刚才最先冲进来的那两个人,她在韩骁的手下见过。 靠着最后一点念想支撑着,她勉力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向最后那扇侧窗,踩着先前放置的椅子,翻身爬了出去。 结结实实跌在地砖上那一瞬,她同时听到后面一声尖叫,“轰”的一声,半边禅房倒塌在烈火之中。 火光在黑夜中烧透半边天际。 根本来不及有什么死里逃生的侥幸念头,贪婪地多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后,她才抬眼看到冷寂的月光照在院墙上,这是在禅房的右后侧。 兴龙寺禅院不大,后面就是一堵高墙,难怪他们事先会留一扇窗,难怪他们会这样胸有成竹地出来追她。 这里只有一条通往禅院外面的碎石径,就算她先前跑了,他们也能顺着这条路追到她。 不过很快他们应该就会发现异样……以她的脚力,不可能他们跑了一路还追不到。 院后是一汪莲池,莲叶杳杳在月色和火光下,冒出幽冷的诡谲,池子连接了一条水渠,只听见流水淙淙,不知深浅。 碎石径边亦有假山翠竹,冒出高高的院墙。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