皂靴无声,身影默然地消失在门外。 岑再华立在原地,迟迟未动。 许久,门口传来“笃笃”两声,而后是伙计小心翼翼的问话:“东家,您还在里头吗?” “咱们到了闭店关门的时候了,是给您留着门还是……” “其余地方落锁,只留着大门便是,”他听见东家闷闷的声音,“把大门的钥匙给白秋,告诉她,同静安在楼下等我。” “再给我拿壶酒来。” 东家的语气里,有掩不住的疲惫。 伙计虽疑惑,还是老老实实照做,岑再华面前很快摆上了自家的酒,并几个下酒小菜。 “你回去吧。” 她温声嘱咐。 于是片刻后,陇上居二楼只剩她独自一人,为自己斟上满满一杯酒。 岑再华已许久不曾饮酒。 她酒量不好,虽喜欢醉酒后昏沉迷蒙、自在逍遥的感受,却因最近正事太多,轻易不敢叫自己落入这样的不清醒。 然而今日,她必须一醉。 她心头有太多郁结疏解不出。 京城的气候风景与安西截然不同,她却总遇见一样的人,就如今日一瞬之间,竟恍惚分不出面前的人是许守正还是李贤。 为何又是手底下的人来劝? 此情此景,与当日有何分别? 李贤敢擅作主张,劝她为老爷的前程计,自请降妻为妾。被她威胁要告诉陈时瑾,却丝毫不见慌乱——究竟是自作主张还是替人唱黑脸,她自有分辨。 那许守正又是为何敢来劝她? 是胆大包天到敢替皇帝做主,还是背后自有主子授意? 平心而论,顾清湛不纳后宫固然非她所劝,然而依他所言,确是与她有关。 若只是一时冲动,许下不立其余后妃的诺言,往后怎能保证不曾后悔? 若是后悔,却又顾忌君无戏言,无法亲自对她反悔,授意朝臣拿家国大义压她,使她主动松口,何尝不是绝佳的计谋? 他毕竟从来算无遗策。 一杯酒下肚,岑再华身上暖和了点,头脑亦有些昏沉,却仍不够。 至少不够叫她忘却纷杂的思绪,不够叫她止住汹涌的眼泪。 她于是又斟一杯。 原来酒不足以浇愁,只会把原先蜷缩成一小团的愁绪泡开,而后胀大,如滚水煎一小撮药材,熬煮成一大碗苦涩的药汁。 为何她已从安西逃到了京城,仍要面临这样的诘问与谴责?为何总是龟缩在后头,派人来把难听话说尽? 为何口口声声把话说得那样好听,到头来仍是陈时瑾一般的结局? 为何她拼尽全力想离开苦痛的挣扎,仍会被牢牢攥住? 岑再华又开始觉得酒果真是好东西。 有了酒,从前只能憋在心里的愤懑难过全都能跑出来,又因二楼空无一人,于是毫不避讳地放声痛哭。 醉意迷离里,她泣声骂:“成日里做出一副深情的模样,你与那姓陈的又有什么区别?” “我究竟是做错了什么,总要遇见这样的烂人!” “顾清湛,我到底是欠了你什么——” 久不得如此能尽情发泄的时候,一杯接着一杯,她仍觉不尽兴,于是干脆端起酒壶,对着嘴要灌下去。 泪眼朦胧间,却见一玄色身影飞一般地冲到身前。 又听见个绝不可能在此时此地听到的声音:“你什么也不欠我——” 捉奸 郑渊眉飞色舞出现在他面前时,顾清湛才发觉,已许久没见到这个惹人烦的表弟了。 大约是逐渐发现他的经验在自己身上并不适用,而他大智若愚的成功更令自己心生妒忌,于是不再愿意请教这个师傅。 而郑渊自大婚后,显然也分不出心思来顾及旁人。 本是应携妇来宫中谢恩的,因皇帝遇刺一事,便暂且搁置了。后顾清湛伤愈,念着已过去许久,又忙得焦头烂额,干脆免了这一道礼。 郑渊乐得清净,成婚后哪也不愿去,恨不能天天呆在府里,今日陪夫人簪花描眉,明日同夫人出门狩猎,连京城各处的热闹都忘了凑。 曲瑶却显然没闲着。 成婚才刚三月有余,曲家受贿的事便被人抖落出来。 墙倒众人推,一件事闹将起来,其余的也拦不住。诸如授意族亲抢掠良家田地、家中庶子科考舞弊未果、纵容侍妾害死尚在孕中的先夫人……桩桩件件,竟一股脑儿地涌了出来。 曲家派了还未被扣住的几个庶子庶女,一溜儿跪在数月前长姐嫁去的太后母家,求她救救父亲。 据传,那曲家大小姐亲自出来一趟,却连把几个弟弟妹妹请进府里喝盏茶也不曾。 甚至并未叫起,任他们在脚底下跪着,高高甩下一句:“我母亲叫他与你们搓磨至死的时候,可曾有人救过我的母亲?” 而后转身便走,令人闭紧了郑府大门。 任几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在外头哭声喧天,郑府的门也再未开过。 曲家的威势如山崩一般倾颓,朝堂上竟隐隐形成一股合力,似是非要将曲大人踩死不可。 然而直至他入了天牢,曲家尽数流放,已出嫁的曲家次女亦被追究了尚在闺阁时犯下的祸事,曲家长女、郑家的二少夫人,却安稳不受丝毫影响。 京城里不乏聪明人,渐渐已品出味来。 前几日曲家彻底定了罪,今日郑渊便递了帖子进宫,只说要谢恩。 顾清湛心知肚明他们夫妻要谢什么。 郑渊该谢他牵线搭桥,叫他捡了这个机会,娶了心上人回家;曲瑶该谢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却她多年的夙愿。 然而来的只有郑渊一人。 他煞有介事行大礼:“从前的事,我俩都知道全赖表哥包容。您虽不提,我们却不能不牢记这等恩情。” 顾清湛便笑:“你夫人教你的?” 郑渊猛然抬头,呆愣道:“表哥这是怎么知道的?” “你还没这个脑子,”顾清湛摇摇头,“快起来罢,多大点事。” 郑渊却不肯起来:“还要替我夫人赔罪——她原也想亲来叩谢天恩的,奈何身子不适……” 顾清湛挑眉,还未来得及说话,听他又娇羞垂首:“表哥是自家人,倒也不必瞒着。我夫人身子不适,其实是害喜了。” “那孩子很是活泼呢,直搅得他娘亲睡不好觉,我成宿成宿地给她按腿,才能勉强睡几个时辰。因此实在进不了宫,万请表哥海涵。” “其实前几日就诊出来了,因今日刚三个月,才敢往外说,特地叫您第一个知道——” 话如竹筒倒豆子一般滚落出来,听得顾清湛扶额。 他哪里问了? 倒也不必急匆匆叫他知道。 人家敲锣打鼓八抬大轿花前月下浓情蜜意直至孩子都有了,他还在这里“陛下若有这些闲工夫,还是多忧心国事吧。” 如何不叫人心急? 顾清湛见不得郑渊佯装抱怨、实则喜上眉梢的模样,三两句便把他打发走了。 郑渊也不气馁,仍呲着牙笑:“那我再去同姑母说一声去,叫她老人家也高兴高兴。” 这话却叫顾清湛心念一动,拦住了他:“你且慢。” 这小子来得也不是全无用处。 “朕替你走一趟便是了,”他咳一声,“太后近些日子诚心礼佛,不一定愿见你。” 郑渊还要犹豫,听他又说:“朕听闻妇人有孕时身边离不得人,你进宫这样久,只留下人照看她,果真放心么?” 一句话便把他赶了回去。 顾清湛整一整衣袍,轿辇仪仗也不必备,亲自踱步往宁泰宫走。 自他伤愈,郑太后便说要为先皇祈福,在宁泰宫东偏殿设了个小佛堂,日日礼佛,轻易不肯见人。 顾清湛心知肚明,她为谁祈福都轮不到为父皇。 既如此,想必就是躲自己的了。 他承认,前些日子的确勤学好问了些,可是母后深有感触而自己经验不足之事,多讨教几句怎么了? 奈何此招还真有用——打着为先帝祈福的名号,他也不好轻易惊扰。 如今好了,娘家外甥刚娶妻不久就有了喜事,他一个孝子想叫母后知道,跟着高兴高兴,有什么不知礼的? 顾清湛连多的宫人都不愿带,只带着个近身的小内侍,心满意足地走到了宁泰宫外。 他已打好腹稿,今日有三个问题要问。 其一,听他知错道歉,痛哭而怒骂他为何不早些悔改,是不是说明仍意难平? 其二,曾坚称爱恨皆已放下,却仍有此一泣,算不算嘴硬心软,尚有一线生机? 其三,若赶在母后与父皇还未彻底成陌路之际,父皇做些什么,才能叫母后回心转意? 他自觉这三问已是精华中的精华,今日趁着母后人逢喜事精神爽,必能一举问全。 到了门口,为显亲近,便吩咐宫人不必通传,径自朝殿里走。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