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几句话,说得断断续续,说完便闭住嘴,不再多言。 岑再华静静瞧着,终于淡淡颔首:“公子觉得合口味就好。” 说罢敛眉起身:“既如此,我便先不打扰了,公子且慢用。多谢你今日试菜,这一桌全算我请的,走时不必结账。” 罗致这才有些急了,慌忙起身:“岑娘子,我、我……” 岑再华驻足。 却听他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只好叹一口气,不再回头地走了。 出了门细想,觉得此事怪不了任何人。 母亲为她寻招赘的赘婿,所求自然是温顺听话。若有中间人牵线搭桥,也必是按这个要求找的,找来许多这样的人,并不稀奇。 然而她自问,即便算不上舌灿莲花,至少也伶牙俐齿;胆子说不上最大,却也不算太小—— 叫她同这样平庸而怯懦的人过日子,如何不憋屈? 母亲苦心孤诣,想为她找个能捏在手里的贴心人儿,自然是全心为了她好的。 只是越听话的人,自己便越立不住。而一个男人若自己都立不住,如何能叫她心神动摇? 便是顶着一张她喜欢的脸,也弥补不了这样的缺憾。 岑再华低声叹息,只觉或许此事古难全。她又要人家长得俊,又要愿意听她话、任她拿捏,还只愿倾慕英杰。 世上哪有这样好的事? 正感慨万千,忽听伙计来报:“外头有人找您。” 岑再华一愣:“找我?” 今日找她的,理应只有一个罗致,此时正坐在楼上雅间。新来的这个又是谁? “说是许大人,”那伙计压低了声音,“听他口气,是在朝为官的大人,一进来就点名要见您。” 岑再华愈发狐疑:母亲可从来没跟她说过,今天还有个做官的要见。 这人又是哪里来的? 令人请了上去,又设另一雅间。她有些好奇地走进去,迎面便见一长者泰然端坐,一眼看上去,少说也有四五十岁。 见岑再华进来,他微不可察地上下打量起她。 媚主 许大人果真是朝臣。 一眼望去,坐姿与气势便与寻常人不同。 瞧着已有五六十的年纪,却脊背笔挺如松,身型瘦而高。面庞清癯,颧骨微高,眼窝深陷,眼珠极亮而摄人。 “岑娘子,”他微微颔首致意,沉声开口,“都察院左都御史许氏,今日打搅岑娘子了。” 岑再华心中暗惊:在蓬莱殿听政的几日,她听过许多次这个名字。 都察院左都御史,正二品的都察院之首,统领十三道监察御史,负责纠劾百司、考察百官。 上至曾经王婉霓祖父一般的内阁首辅,下至昔日陈时瑾一般的小小知县,谁贪墨、谁失职、谁逾制,他都有权上疏弹劾,在朝会上有“风闻奏事”之权。 而之所以总听见他的名字,不单是其位甚高的缘故。 许大人名唤许守正,人如其名,几乎可称嫉恶如仇。凡有不合规制之事,谁也逃不过他的弹劾。 顾清湛曾说,陈时瑾攀权富贵、逼妻做妾之事便经了他的手。 许守正对其极尽唾弃,纵使人已意外去世,仍要削其官职、除其功名,连带当日举荐过他外放的官员,也要牵连罚俸。 这样位高权重的人物,怎会找上她来? 岑再华心里感念他也算为自己主持过公道,又敬他处事刚硬、为官清正,回得很是恭敬:“许大人好。” “谈不上什么打搅,您是为何事找上民女?但说无妨。” 许守正见她知礼的模样,反收起了方才有些审视的神色,徐徐站了起来。 而后后退两步,在岑再华错愕的目光里,深深朝她一揖。 “许大人这是做什么?”她慌忙想去扶,“民女受不得您这样一拜。” 许守正不慌不忙,把这一礼行满,才缓缓开了口:“岑娘子,老夫有一事相求。” 岑再华愈加无措,却听他凝神蹙眉,郑重道:“恳请岑娘子勿再缠扰陛下,动摇国本!” 短短一句竟能如此铿锵,劈头盖脸砸在她头上,把人砸得晕头转向。 她瞳孔骤缩,而后神情渐渐冰冷。 究竟是谁在缠扰谁? 她一个对上帝王毫无还手之力的弱女子,又哪里动摇得了国本? “许大人说笑了,”她的声音变得冷硬,“民女从未缠扰过什么陛下,大人切莫仗着官身,空口白牙,污我清白。” 许守正见她矢口否认,方才那点敬重也淡了,冷哼道:“岑娘子与老夫打什么太极?” “你去岁四月与夫和离,那时已与陛下有了联系,是也不是?” “回京以后,陛下便坚称你献井渠之策,为你讨了封赏,是也不是?” “废五皇子篡位之际,陛下本蛰伏等候,却因你被抓捕,亲身赶来救你,愤而起兵,是也不是?” “后来又是选作皇商,又是赐你盐引,是也不是?竟还说什么见官不拜、见君不跪,简直、简直是……” 他愈说愈急,愈急愈怒,面色逐渐转红,重重喘着粗气。 到底是一把年纪了,岑再华已有些害怕他倒地不起,讹上自己的酒楼。 然而这口气,她又如何咽得下去? “许大人好会给我扣帽子!”她冷冷回,“这桩桩件件,哪一样是我做的?讨封赏的的、赐东西的、起兵的,究竟是我还是你的好陛下!” 许守正不意她敢如此大胆,怒而拍桌:“你!你还胆敢推脱于陛下——” “若不是你红颜媚主,”他手指几乎戳到她的鼻尖,声音随嘴唇一并发颤,“陛下何至于做出这些?又怎会至今不纳后宫?” 岑再华几乎要气笑:“陛下纳不纳后宫,与我一个行商妇人何干?” “如何无关!”许守正胸膛剧烈起伏,“陛下今年已二十有六,先帝在他这个年纪,已有了三位皇子;可如今后宫空空,朝中几次提请选秀,陛下皆以国事未定推脱。” “究竟是国事未定,还是有人绊住了他!” 他紧紧盯着岑再华,目光如炬:“陛下每每推脱选秀,身边无一女眷,却偏偏与你常有来往。岑娘子,你敢说从不曾留过他?” 岑再华亦被激起了脾气,横眉冷对:“我如何不敢?” “陛下若要纳妃,我区区一个平民商户,拦得住么?我竟不知道自己有这等本事,能生生拦着个皇帝不纳后宫!” “你怎么没有?”许守正上前一步,声音愈高,“陛下重情,你便借此拿捏,明知自己身份低微,又和离过,不堪入宫为妃,便索性拖着陛下——你不做妃子,也不许别人做。是也不是?” 岑再华脑子里“嗡”的一声。 “是你个屁!” 她的声音因声嘶力竭而沙哑:“老娘说最后一遍,我没有本事拦他,也没兴趣拦他。纳不纳后宫,是他自己的事,你要劝就去劝他。” “你劝不动他,就来欺我一个平民女子——许大人好会挑软柿子!这便是你的为官之道么?” 许守正沉默一瞬。 那片刻里,他脸上闪过某种复杂的神色,岑再华说不清那是动摇,还是更深的固执。 而后他缓缓后退一步,整了整并未发皱的袍袖。 “岑娘子,”他抱拳,声音忽然苍老了许多,“老夫知道你或也有无奈委屈。” 岑再华眸中露出警惕。 她算是发现了,这老匹夫只要做出这幅有礼的模样,就是要说无理的屁话了。 “可老夫今日来,绝不能无功而返。” 许守正面上露出些苍白与无力。 “陛下勤政、俭朴、心系万民,可唯有一样——他不肯纳妃,不能为皇室开枝散叶,于江山社稷有碍。” “你就当是老夫求你,”他垂首,挺直的脊背显得弯了许多,“岑娘子,无论你承认与否,我知道陛下肯听你的;无论你是主动或是被迫,陛下心系于你,不纳后宫也与你脱不了干系。” “可为了江山社稷,老夫求你帮着劝他一回。” “待他立后纳妃,有了皇子,江山稳固,老夫再不会打搅与你——就当是老夫求你。” 岑再华眼看着他花白的头颅低在自己面前。 她忽然不知道该厌烦还是敬佩。 “许大人请回吧,”她轻声说,“不必你说,我也会劝。” “我会劝他尽快立后纳妃,尽一个皇帝的本分,也会告诉他你今日字字句句,叫他好好听听,自己的朝臣是如何进谏未果、便来刁难一个平民女子的。” 许守正肉眼可见地松一口气。 那张总是紧绷的、皱纹深如刀刻的脸,此刻忽然像被抽走了支撑,显出一种老人特有的疲态。 “那便好,”他说,“岑娘子要告状就尽管去,若能换我朝有后,老夫死而无憾。” 他整好衣冠,又变回了那个脊背笔直、一丝不苟的左都御史,转身朝门口走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