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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塞萨尔绝大部分意识都放在化身这边,他婴孩的部分还是在感知外界。加西亚落脚的地方在内城靠南,地势极高,正是那座位于安格兰中心的巨型宫殿。
据说宫殿比奥利丹王国的历史还要久远。宫殿靠北的塔林可以俯瞰整个广袤的安格兰,靠南的巍峨建筑群落也能远眺宽阔的森里斯河,很容易让人沉浸在对领土和征服的想象中。
如今塞萨尔一个婴孩抱在狗子怀里,都能在走廊眺望远方,视线穿过廊柱后,目光所及几乎只有蔚蓝的苍穹。这让他有种莫名的高远孤独感。
也许是因为神选者的身份,塞萨尔总觉得自己能听到隐秘的呢喃声,仿佛有无形之物在世界暗面讨论战争的对策。因为他当神选者还没多久,很难辨认清楚,所以他也只能置若罔闻了。
他专注地聆听加西亚在行宫内部的会议谈话,不时看一眼门口卡萨尔帝国的卫士,再循着卫士的视线仰面看向狗子,——面色苍白的金发女孩。作为一个带着稚童气质的帝国贵族,这家伙还是很容易吸引帝国访客的视线,由于她现在恍如一个带孩子的年轻妈妈,她的存在也更显眼了。
“你说你是隐秘圣堂的至高宗主?”加西亚在提问。
“正是,”有个年轻的声音回答,“多亏你在安格兰,我们也有机会探索一些黑暗的秘密了。”
“我不知道这里有什么黑暗的秘密,”加西亚说,“还有我见过你,你不是北方一个家族年轻人吗?”
“恐怕在你面前的只是个容器,倾注了超越你想象之物而已。”
寥寥数语间,塞萨尔已经听出了这人匪夷所思的来历。看起来加西亚仍旧待在安格兰也不全是受困此地,那人的气息确实年轻,塞萨尔几乎感觉不到岁月的痕迹。但他的话音透着一股不符合年龄的深邃,就像塞萨尔困在婴儿的身体里。
“那你要告诉我,安格兰会面临比城破、比屠城更耸人听闻的灾难吗?我让那座帝国城邦里的居民自相残杀也没见你们说过一句话。”
“世俗中人自相残杀?”年轻的声音在嗤笑,“恐怕这只是表象,不是真正的得失。有无法言说之物往安格兰投下了秘密赌注,因为战争,这秘密赌注也许会提前揭晓了。”
“所以破城不是问题,破城的余波才是问题?这问题严重到值得你这种大人物出马?”
塞萨尔也找出了蛛丝马迹,不过听听其它势力的说法也不错。他发挥他作为神选者的感官洞察,不止是从听觉,也从其它感官凝视门内。他确实感到那是个年轻的贵族,身体甚至有些弱不禁风,灵魂也脆弱异常,但某种古老深邃的阴影笼罩在他身上,怎么都挥之不去。
不止如此。。。。。。他不只是年轻的躯体和灵魂带着苍老的意志,他像是个行走的悖论,像是一个年轻的表象遮蔽了衰朽的本质,却怎么都掩盖不了那股致命的气息——无法遏制的腐烂和衰老。
前一刻年轻人挥了下手,肢体颇为矫健有力,下一刻却有某种腐烂阴冷的气息透过他年轻的额头渗出。一丝褶皱忽然间刻在年轻人眉宇处,那是历经岁月淬炼的无情和残酷,却浮现在他颇为稚嫩的面颊上。
如果这是意志附体,那么这位宗主的意志,恐怕已经腐烂到一定地步,不再是单纯的腐烂,而是会传染的疫病了。
为什么是这么个腐烂不堪的宗主过来?还自称是至高宗主?塞萨尔心中浮现疑问,片刻后就得到解答。是为了科学院的秘密,这秘密似乎可以挽救他,即使不能彻底挽救,也可以延缓他腐烂的程度。
那么,一个所谓的至高宗主,他的意志为什么会腐烂到这种程度?塞萨尔这就完全猜不透了,他对圣堂的了解实在太少,对菲瑞尔丝倒是了解很多。作为抛却灵魂的伪神,她已经失去人类可以想象的一切情绪,只有层层堆砌的既定事实,以及人类完全无法认为是拯救的拯救之路。她笼罩着巨大的不确定性,即使当年和她合谋的圣堂,恐怕也会玩火自焚。
哪怕是所谓的宗主。
“那我该如何是好?”加西亚反问说,“和埃弗雷德四世见面吗?”
“恐怕埃弗雷德四世已经爱上了他的法师们,”年轻的容器说道,“爱上了他们许诺的至高权力。”
“要命的学派法师,”有人在摇头,气息影影绰绰,塞萨尔知道那是个无形刺客,“根据我的人手调查,法师在安格兰聚集的人数已经远超这一千多年来所有记录,只有依翠丝可以相比。每几百人中就有一人是法师,纵使大部分人都是些学徒,他们借用法阵合力扭曲现世也可以接近神迹了。”
“这些人在自寻灭亡。”年轻人低声说,“那秘密一旦揭晓,因为战争而破碎,失序的大漩涡就会笼罩安格兰,疯狂扩散开去。如果世界的失序大到了一定程度,法师靠他们微末的人类灵魂制造扭曲,就像一滴水投入汪洋大海,毫无意义。水滴落入干涸的土块和水滴落入大海,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概念。”
无形刺客大笑,听着是在嘲笑法兰人法师的绝望无力。“唯有利刃才可穿透因果,”他忽然低吟,“承受一切现世创伤。虚无的彼端将会显现,绝望的种子业已萌芽,永恒破碎已经注定。唯有超越现世的荣光才能带领我们穿透一切苦难。”
塞萨尔断定,菲瑞尔丝放弃灵魂,有一个重要原因是她想记住无名的深渊之神。在那之后,她用隐喻和暗示把深渊之神的疯狂预言传给圣堂,因此缔造了卡萨尔帝国延续千年的血脉阴谋。
对他们来说,皇室血脉也许就如同树木枝桠,在皇子皇女无知觉的行为中,每一条树枝都会往无法想象的方向延伸。他们注重真龙的血脉,也许,也是想看看树枝能延伸到何处。
不过,这宗主话里的失序,就是预言中那片疯狂景象的起源吗?还是说,那片疯狂的景象也有这腐烂宗主的一份功劳?
“所以你们。。。。。。有找到在哪吗?”加西亚问道。
“已经有眉目了。”腐烂的宗主说。
“那你们来找我做什么?”
“守卫比我们以为的更森严。”无形刺客说,“安格兰没有任何地方可以与之相比。”
“正是如此。”腐烂的宗主说,忽然发出一声低喘,那腐朽的喘息声中似乎蕴含着无法想象之物,一下子引起了他的好奇。塞萨尔汇聚感知,几乎要放弃梦境那边的意识,直到化身像个死尸一样摊在叶斯特伦学派古老的花园中,他才得以窥见一丝征兆。
他在黑暗中勾勒出了那副景象——巨如高塔的肺部,腐烂的鳞皮,无唇的双颚,厮磨的利齿,可怖巨物潜伏在那容器中。他该猜到的,圣堂不止有人类,还有得知圣堂秘辛的皇室血脉。这血脉也许早到圣堂的秩序都还未形成。
是老米拉瓦仍是皇帝的战争年代吗?这位宗主是最初的卡萨尔帝国皇帝,还是始皇帝其中一个子嗣?
真是癫狂,塞萨尔想道,本来就够麻烦了,还掺和进来一头威胁不明的龙类,会比古拉尔要塞守城战那条深渊巨龙更危险吗?也不知道他这至高宗主是圣堂承认,还是他这腐烂的意志自称。
他觉得感知还不够,于是往梦中的信使伸手,低语了几句,先握住她的手,再握住海之女的蹼趾,借着她们的意志进一步强化感知。黑暗如舞台帷幕一样往两侧裂开,信使念诵咒文,海之女也拥住他的化身为他低语,两人眼中和口中都迸发出强光。强烈的意志沿着法咒涌入他的化身,再借由化身传入他婴孩的身体。
黑暗越退越远,龙躯逐渐显现。腐烂的龙。
即使黑暗褪去,仍有阴影覆盖龙躯,他能看到他的脊背,覆满了残破狰狞的尖锐犄角,末端都覆盖熔火,散发出耀眼亮光。他的双翼伤痕累累,溃烂污秽,已经像是黑暗萎缩的蝙蝠翅膀。那些鳞片都像是尖锐的金属盾,漆黑层叠,有不少都像是要脱落一般竖起,乍看如就同野猪身上的尖刺。那龙首弯曲苍老,双目赤红耀眼没有瞳孔,尖牙如同锯齿,参差不齐,鼻孔中不时喷出大片腐败的烟雾。
塞萨尔发现这老龙比阿尔蒂尼雅化身的龙大得多,甚至比阿尔蒂尼雅那个受到深渊感染的皇兄更加巨大。这意味着力量,还是意味着皇室血脉化身的龙类不会停止生长,会越来越接近真龙那无边无际的巨大龙躯?
他的感知进一步覆盖,因为米拉修士也闻讯赶来,手搭着他化身的额头为他诵咒。他发现这龙的双翼可以遮盖安格兰整个内城,躯体砸下可以把这片宫殿建筑群压成瓦砾废墟。如果他在安格兰发狂,那么城市灾难般的景象绝对有他一份功劳。那四个龙爪都一样粗壮,漆黑和赤红彼此交错,恐怕能把高塔抓起来当成长矛投掷。
腐烂交杂着炽热的喘息在塞萨尔的感知中回荡,一股恶心夹杂着滚烫的不适感也在往他灵魂中渗透。他的化身不由得后退一步,信使说话虽不留情面,这时还是伸手把他的肩膀拥住,让他靠在他柔软的胸前。
“你对卡萨尔帝国最初的皇帝有什么了解吗?”塞萨尔看向米拉修士,“还有他的每一个子嗣,我都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