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在我记忆的图书馆里检索。”米拉修士沉吟着说,“你也知道,相比我记忆的总量,我可以随时记起来的东西并不算多。”
塞萨尔只能点头。这家伙的记忆是分层的,底层记忆广袤无边,远比人类能记住的知识要多,却都像图书馆的书一样堆在黑暗中,连她自己都要在梦中努力检索。
“待会儿我也一起找。”他说。
“你还好吗?”海之女伸手抚摸他的额头,温暖的光芒在她蹼指上闪烁。
“没什么大碍,”塞萨尔说,“窥探得太深了。那些腐朽的气息就像疫病一样,如果放在几个月前,我已经瘫痪在床等人来救了。”
“看来奥利丹的科学院远不止我们以为的那些意义。”信使说,手指梳过他的头发,端详他的脸颊,“所以如你所说,所谓的莫斯兰造物,都是些乍看起来像是金属和齿轮简单嵌合,实则都像飞渊船一样威胁难测的东西。”
塞萨尔皱眉思索。“我觉得,能看透神代洞察灵魂归宿的东西。。。。。。”他不忘吻了下信使纤长的手指,得到一个白眼,“一定比飞渊船更危险。乍看起来只是个机械盒子,还没有农夫家里的木头箱子大,实则。。。。。。”
“实则?”信使问她。
“我想不通为什么科学院要毁掉那东西。”塞萨尔说,“预言中的灾难,目前来看,只可能来源于三种,学派法师发狂,那机械盒子损毁,还有那条腐朽的巨龙。从飞渊船损毁的灾难性后果来看,机械盒子损毁最值得担心。”
“也许它不支持传送咒,”信使猜测说,“结构不够稳定,如果冒险传送,甚至会直接毁掉。”
塞萨尔想起了她灾难性的混沌传送咒。“你那传送咒是我见过的最不稳定的东西。”
她敲了下他的脑门,随后从他梦中消失,看起来是要去戴安娜那边商议安格兰的战事。米拉修士端详花园里种下的灵魂,似乎要做记录,莱斯莉绕着梦中叶斯特伦学派的古老驻地乱飞,海之女又拥他入怀,轻哼着安抚他的不适。
塞萨尔开始感知自身,从他的化身中找出那些腐朽的气息。这些气息就像疫病。。。。。。
“小心,”米拉修士忽然开口,“你抓住这缕腐朽的气息,把它驱逐的时候,腐朽的主人也会随之降临。他在等你。如果力量不够,窥探者必定反受其害。”
他缓缓点头,谨慎地找到那丝腐朽的气息,先不惊动它,只是让海之女带他前往其它屋子。他们从初始之地出发,回到预言之屋,置身在疯狂的失魂者和破碎的王都中心。内城的巨型宫殿已是堆积如山的巨石断壁,唯有大块残岩不时从山顶坠落,发出的声响如同垂死的叹息。
“我想到了一些对策,”米拉修士再次开口说,“用尚不明确的威胁应对已经明确的威胁,前提是,你可以接受把我们身边的威胁请入你梦中,塞萨尔。”
“绝妙的想法!”莱斯莉用力点头,“我真是太欣赏这个想法了,现在就做怎样?多年以前,我还见过伊斯克利格在襁褓里的痴态呢。”
塞萨尔也点头,眼中浮现出伊斯克利格蛰伏在旅馆的身影,不禁想起了这人在世界残忆中痴狂的姿态。
卡萨尔帝国的皇室血脉,再加上圣堂长老的身份,此人一定见识卓越,不论是神选者还是白魇,乃至是米拉修士这种真龙教派的不死信徒,他都会有所防备,知晓应对之策。但是,他一定缺少对库纳人王族的知识,毕竟他们来到这片土地时,库纳人已经灭亡数百年,只是一群蜷缩在草原深处的疯子了。
从未遇见过的威胁忽然出现,可以对圣堂长老造成巨大的震慑,迫使他产生怀疑,变得更加谨慎,并试图调查他根本没有必要调查的信息。
塞萨尔敞开梦境门扉,任由米拉修士诵咒,伊斯克利格的到来几乎只是瞬息间。若把塞弗拉视为公主,那他就是先民人王。他依旧如在旅馆中一样盘腿而坐,闭目冥思,但他的衣着已不似旅馆般朴素。
他那冠冕刻有荆棘纹饰,花纹极尽繁复,让他想起曾在奥利丹徘徊过的无名野兽人萨满。蛇纹长袍上不是寻常蛇类,而是古老的双头蛇神,如今看来,极有可能是蛇行者始祖的起源。长袍下的锁甲看着像是用一条条金色小蛇编织,极尽雕琢,每条金蛇都有头尾双首,诉说着这种族对双头蛇图腾莫名的崇拜。
伊斯克利格环视预言之景,却未正视他们任何人。如今想来,等到信使离开之后再做这事很有必要,毕竟谁也不能保证最后的先民人王见了野兽人会不会发狂。
莱斯莉就像个蝙蝠一样倒吊在虚空中,“伊斯克利格?”
先民人王抬起脸来,“你。。。。。。。你。。。。。。。”
“是的,伊斯克利格,还记得往事吗?”莱斯莉大笑着问他。
“我曾目睹我们的巨城尽数坠落,目睹世界熊熊燃烧。”伊斯克利格的声音变苍老了,“我不怪你们。我们的祭拜近乎永恒,使得你们超越痛苦和创伤,逐渐走向拯救之路,然而。。。。。。。然而。。。。。。。”
莱斯莉耸耸肩,一如既往,她对这世上生灵的史诗缺乏敬意,就像欣赏戏剧。“我早已超越对恐惧和痛苦的渴望,可惜门扉大开,有太多同族从诞生之初就受困神代,从未享受过时间的流逝和灵魂的芳香。”
“灾变不是来得太快。。。。。。它比预言中要晚得多。”伊斯克利格低声说,“这更证明了我们的筹谋毫无意义,不管它来得多晚都是徒劳。当时我就知道,我们的世界气数已尽。”
“那些对法兰人的筹谋呢?”塞萨尔忽然开口。
“有些背离主宰的教派深爱他们,异乡人。”伊斯克利格缓缓摇头,“那些祭司,那些武者,他们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指引法兰人逃离。我们知道自己已无法幸存,正如法兰人当了千年万载的人殉祭品一样,到了最后,我们也会把自己当作祭品献出,为的是再多一份希望。”
“后来法兰人背叛了,宣布你们都有罪?”塞萨尔问他。
“这也是我族的惩罚,是傲慢的代价。”
“你现在算是背离主宰吗?”塞萨尔来了好奇心,“我猜你这话放在当年说出去,你不一定能继承王位。”
“我早已迷失。我们的时代也早已逝去。我每一晚都在目睹古老的辉煌,重历最终的破灭,就像这座城市,——支离破碎,陷入黑暗。”
“我现在要抓住一条指向破灭的丝线,”塞萨尔对他说,“你想看看吗?这座城市的毁灭不止来自莫斯兰的造物。”
“我在等待。”伊斯克利格说。
塞萨尔点头,紧握丝线,从他意识深处用力揪出,那丝线如有倒钩,撕扯之下竟带来一股惊人的剧痛。他眯眼端详手中散发着腐朽气息的丝线,看着就像一缕黑烟,还带着焦灼的气味。米拉修士拿来一个奇异的玻璃容器,似要把它封存其中,留待研究。
刹那间道道烟雾刺破梦中的苍穹,幻化出千百个深红色的幽灵,乍一看竟然看不出是烈火,因为长老已经腐朽到连火焰也跟着一起腐朽了。深红色幽灵逐渐凝结,化作狰狞利爪和尖锐倒刺,从他梦中浮现。巨龙的双翼勾连着虚无,撕烂了天空,从阴影中展开,三角锥形的头颅质感如同黑色金属,隐没在比龙首更长的两对巨型龙角之下。
长老的双翼腐朽破败,却遍布尖锐的盾形龙鳞,每一枚都向外掀起,燃着熔炉般的火光,包括他腐朽破败的龙翼缝隙中也满溢熔火。六条长如高塔的翼骨已经刺穿了他的双翼血肉,每侧都有三条在黑烟中招展,流淌着烈火,刺眼发亮,仿佛熔炉中正在锻造的金属巨剑。
塞萨尔看着他用六条翼骨划出弧线,描绘出暗红色太阳般的烈焰。
腐龙双翼如风帆招展,接着蓦然收缩,把六枚暗红色的太阳往中心聚拢,融为一体,霎那间梦中整个王都给染得暗红一片。伊斯克利格立刻抬起手臂。
烈焰如有实质,仿佛陨石坠下,焚尽一切,磅礴的热浪几乎冲破了整座城市。
这位圣堂至高长老真是杀意十足,塞萨尔想,为窥探者准备一缕腐朽的气息,再沿着气息找到窥探者所在,意味着他已经用类似的法子杀害了不少刺探他的人。若非伊斯克利格和他们几个各自面对一个方向,防御屏障彼此弥补,密不透风阻隔了一切,他们的灵魂必定已遭烈火焚烧。
倾落的火焰在他们四周持续沸腾,如液体焦油般翻滚,火焰绝非俗世法术可以形容,仿佛来自炼狱本身。它们把预言中安格兰的岩石废墟和地面都融成液体,往下凹陷,又把更深处的岩层烤到赤红发亮,只一接触寒冷的空气就炸得粉碎。
“我从未。。。。。。”从烈火背后发出了沉重的喘息声,“真正关注过你们,这片土地的先民。你为何如此苍老?为何要带着你的奴隶和仆从擅闯法兰人的领域?”
发现没有一击毙命才开始谈话吗?可真够直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