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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净化深渊诅咒,为了封住门扉,为了驱逐涌入自己内在世界的白魇,长老的意志已从容器离开。加西亚把塞希雅一行人请到宫殿一侧,不时就和无形刺客耳语几句。塞萨尔见这边尚无要事发生,转而关注起了戴安娜的法师帐篷。
阿娅实在扛不住困意,醒来没多久又睡了过去。塞萨尔坐在枕席边上,刚目送阿娅睡去不久,就迎来了一条爪牙初现的灰狼。当真是条狼,既不是野兽人,也不是人类——而且比这世上的狼类看着更为纤长优美。她的肩高比这世上的狼类高出两三掌,额头有些像是狐狸,耳朵颇为尖细,牙齿倒是异常凶恶,堪比健硕的雄狮。
娜佳睁着一只灰眼睛看着他,拿犬齿咬他的手臂,接着,竟然把他的化身从塞弗拉体内给拽了出来。
“除了阿婕赫,我从没见过野兽人真能化身野兽。”塞萨尔闭着一只眼睛,任由她伸出长舌头舔他的脸,“你有什么见地吗,苍叶?”
他本是随心发问,答案却以惊人的方式展现在他眼前。翻涌的藤蔓在远古精类的树躯上伸展,揉抱成团,化作一张惊人绘卷。
塞萨尔看到有条庞然巨狼盘踞在拱形石门前,长舌低垂,眼球暴突,左右双首。藤蔓凝结的狼类形似娜佳,不过躯体更为健硕,在绘卷中扭曲成两种姿态。它的左侧狼首暴戾憎恨,右侧狼首悲戚怜悯,仿佛凝结着无法言说的痛苦,以至于要撕裂自身才可承载。
然后,苍叶收起藤蔓,刃指缓缓伸展,似在回忆往昔。
“有些存在。。。。。。苍白幽灵称其为伪神,实则只是诞生之时不幸落入现世的残神。这些神祇残缺不全,亦无法长成,就像种子失去土壤和养分,受困现世泥泞之中。残神生来即是扭曲可悲之物,既无生灵智慧,亦无诸神权柄,极度狂乱无知,任凭欲望驱使,在我们的时代,它们即是灾祸源泉。不知为何,苍白幽灵崇拜并供奉这些东西。。。。。。”
难怪她们母女俩可以化身野兽。
塞萨尔伸手抚上娜佳低垂的狼额,一股绝对不是她该有的悲悯情绪潮涌而至。他有所领悟,当初她用她悲哀的眼神是在眺望什么?母亲?不,她是在眺望她的另一部分,——憎恨之首。
索莱尔选中这几个野兽人始祖绝非偶然,她选中的,亦非尸山与野兽所化,而是尸山与伪神所化。蛇行者的起源来自双头蛇神,阿婕赫,看起来就起源于这双头狼神。
苍叶的话音咔嚓作响,“我不知苍白幽灵为何崇拜残神,不过,我们称它为憎恨之主,徘徊在世界边缘,吞噬一切有形无形之物。这悲悯之首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对我来说亦是谜团。”
“先民能从白魇黑暗的意志中发掘出善意。”塞萨尔说,“未必不能从憎恨之主的意志中发掘出悲悯。”
“奇妙。。。。。。”
“我该继续叫她小家伙,还是该把她当作古老神祇呢?”
“憎恨之主并无智慧。”
“所以,是以孩童心智承载残缺神祇的记忆。”
塞萨尔思索该如何触及它的存在,思来想去,忽然意识到伪神也是诸神,是不幸落入现世因此无法长成的残缺之神。他继续按住狼首,低诉祷文,为其编织诗篇。信仰逐渐形成时,色彩也逐渐涌入他的视野,凝结成往昔画面。
他看到憎恨之主在深渊边缘徘徊,身后群狼尾随,如同崇拜神祇的信徒。它吞噬的并非血肉,而是猎物存在的印记,猎物过去曾经走过的一切路途,曾留在这世上的一切足迹。吞噬之后,此物将完全不存于世间,只余血肉空壳在地,任由狼群撕咬吞食。
它在憎恨什么?塞萨尔也说不清,也许是憎恨其残缺不全,也许是憎恨其无法真正化作神代诸神,这些皆有可能。它盲目的憎恨远大于一切意志,如同苍白火焰浸透现世。不过在它意志深处还有一丝困惑和悲悯,只留给那些崇拜它和追逐它的群狼信徒,仔细看来,竟像是伯纳黛特蜷缩在冬夜的意志中,躲躲藏藏,幼小且迷茫。
狼神意志回应他之后就陷入沉眠,残缺的神印时隐时现,就刻在他这当场改信的狡诈信徒灵魂中。比起深渊之神的神印,这玩意可谓是幼小又脆弱。
他真是越来越擅长伪造信仰了。
塞萨尔把残缺的神印送入梦中,交给海之女悉心保存。随后他就发现野兽之状逐渐消退,剩下一个看着十岁出头的女孩舔他的脸,舔够了之后,她紧紧抱着他的脖子贴在他怀中,闭着眼睛好似在做梦。
许多破碎记忆在他们意识中流淌,他看到了它永世徘徊的冰原,看到了它永恒持续的狩猎。对憎恨之主来说,它的吞噬承载着暴戾和狂热。对这股意志来说,此事却带有族群之爱,是场温暖却困惑的永恒迷梦,并因苏醒而显苦涩——黑暗纪元的到来终结了这些残缺不全的伪神。
索莱尔选中这些始祖放入智者之墓,确实有她的深意。他看着娜佳陷入古老的幻想,在梦中见证无数狼群,不由得陷入迷思。阿婕赫是把先民发掘出的悲悯狼首给生了出来吗?说是生育,其实是放逐?那么,现在她是什么,岂不是真正的憎恨之主?
“你看到了什么?”苍叶问他。
“这个世界的古老往事,还有它做梦的时候产生的幻想。”塞萨尔说,“说实话我不知道这盲目的意志想要什么,不过,我姑且成了它现在唯一的信徒。”
精类舒张了下刃指,“脆弱的信仰。”
“回应一下也不碍事。”
“你看着不像是能侍奉神祇的虔诚信徒。”精类又说。
“你是对的。”塞萨尔耸耸肩,“但我什么都能信,甚至是信仰无法信仰之物。这就是我的优势。”
“倘若你是神祇,一定是谎言和虚像之神。”
“连你也这么说?”他问道,边说边抚摸她的灰发。阿尔蒂尼雅把她的头发修剪得异常整齐,短发恰好盖住耳朵。“告诉我,娜佳,你看到了什么?又梦到了什么?”
“别摸我的头。。。。。。”她咕哝,“我一被摸脑袋就想睡觉,每次剪发都是睡过去的,害的老师想给我剪什么头发就剪什么头发,根本没法反对。”
塞萨尔从阿娅的包里摸了个糖渍橘子,掰开来塞她嘴里。他专门选了泛酸的那个,酸得她直接打了个激灵,用力摇头。
“我看到了——羚羊、野牛、兔子、棕熊、秃鹫、蛇蜥、还有很多说不上名字的动物。冰原真是广袤啊,怎么都走不到头。还有些地方什么都没有,只有冰封的深渊裂谷,别说野兽飞禽了,连虫子都看不到。”
塞萨尔点点头,“远古记忆。”
“世界边缘的冰原记忆。”苍叶注视着他怀里说不清是何等存在的家伙,“虽是憎恨之主生命的延续,却看不到憎恨和暴戾。我推断它生命的另一部分远在它处。怎么做到的?”
“我这么说吧,”塞萨尔回答,接着轻抚过她头顶,端详着娜佳半睡半醒的眼眸,“不知因何缘故,憎恨之主在尸山血海中化作野兽人始祖。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我。。。。。。我在千余年以前照看并养大了她。憎恨之主所化野兽和我纠缠了很长时间,最终孕育出这个孩子,生来就会改变时间流逝,不到一年就长成了这样。”
“看似无心之举皆有其深意。看似无害的馈赠亦有其锋芒。”苍叶的声音咔嚓作响,“宿慧意味着早年困苦,时间流逝意味着更快逝去。”
塞萨尔皱起眉毛,“我猜也是,可是。。。。。。怎么说呢,这孩子看起来智慧超然,但我觉得她只是拥有智慧,还没来得及认识到自我。她梦到的都是远古记忆,做出的事情却是因为婴孩一样的好奇。为什么其他人没发现呢?我觉得。。。。。。”
“逃避。”
“是这样的吗?”娜佳咕哝。
“也许你说的没错。她在逃避。”塞萨尔说,不再让她陷入沉沉睡意,转而轻挠她的下颌,听她发出动物一样的轻哼声,“困在古老和现世之间的迷失灵魂。“
“我迷失了吗,父亲?”娜佳问他。
“你自己觉得呢?”塞萨尔问她,“你有智慧,我听阿尔蒂尼雅说,你很快就学会了她想教你的所有知识,思考一下如何?”
她点头,严肃地握住拳头。“我想,如果现在的我,是曾经像狼一样咬你却变回人类的自己,那么,要是我选择继续像狼一样咬你,我会变成什么样呢?又比如说,也许还存在着我拥有憎恨,母亲却拥有悲悯的时间分岔的某条小径呢?”
“不,如果是你拥有憎恨,这里的你就消失了。”塞萨尔说,“这样一来,你就不是轻咬我,是把我的胳膊咬断吃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