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立文长得不错,体态也好,穿着士人的衣裳还挺能唬人,过去王氏喜爱他这副颇有风骨的样子,可如今再见,她恍惚间竟瞧见了几分她阿爹的模样! 王氏阴沉地盯着他看,直将人看得浑身发毛,这才冷笑一声道:“你是想撇下你的老父母与你的兄弟,自个去过逍遥快活的富贵日子了?” 苏立文听得冷汗都冒出来了,方氏不可能胡乱递话,阿娘一定真说话分家的话,那如今又是几个意思,这家……不分了? 苏绯迅速将最后一个碗擦干,赶忙拉着秦氏进了北屋旁听。 苏立文小心翼翼道:“阿娘误会我了,我哪里是想分家,我今日来便是来劝您的。眼看我便要授官,即便是要过富贵日子,那也得捎上您跟阿爹。” 这里头还有自个的事儿?苏三根摆摆手:“你阿娘的意思,是要分的。” 要分? 苏立文心中暗喜,脸上却故作为难地想要劝一劝,他上前一步:“阿娘当真要——” 话未说完,王氏已忍无可忍,捡了放在手边喝水的破口陶碗,砸在他的脚边,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低喝。 “跪下。” 一旦将苏立文与生身父亲联系起,王氏心中便越发厌恶他来。 苏立文惊得往边上一跳,他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委屈地想要辩驳,可往事对他最是宽容的阿娘,眼中盛满了冰霜。 那眼神,看得苏立文双膝一软,啪地一下跪下了。 王氏看着他那副窝囊的样,心中是又恼又舒爽,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盘算下晌算好的账。 “你自去做你的官,往后我与你阿爹便跟着二郎一家过。” 这……这怎会如此顺利? 苏立文直觉不对劲,可这话是阿娘主动提的,他又不好细问,便只能更加小心地试探:“不是说好了,阿娘阿爹要随我的吗?我怎能做那言而无信之人。” 王氏嗤笑:“你以为我要分家?大郎啊,供你科考这么多年,银钱之类的便不说了,我只说一件事!” 她指着站在一旁苏立武。 “这是你一母同胞的兄弟,苏家的丁役本该你二人轮换着去,可你要念书你要科考你身体扛不住!这三十多年,二郎替你扛下过多少次丁役?” 这也得亏二郎身子骨壮实,回回都活着回来了,若换个身子骨差的,只怕早死在服役途中。 “你马上要去做官,你要成官户了,你便想撇下你的兄弟了?” 在王氏的注视下,苏立文羞愧地垂下了头。 “你过去的承诺,我便不提了,提了没意思,那不是你能办到的。”王氏望向苏绯,话却是对苏立武说:“二郎可有意见?” 苏绯默默冲老太太伸出大拇指,她猜到王氏要做什么了。 宋朝初立时对分家管得十分严格,父母在是不允许分家的,不过打从当今官家得位后,在父母允许的情况下便允许分家。 不过如今王氏要图谋的并不是分家,而是生分,即:人还在同一个户籍上,但财产先做了分割。 真是个明白人啊!苏绯在心中感慨,王氏一旦想明白她究竟要的是什么,便马上换了立场,如今她这是要给二房讨要实际的好处了。 若是不分户,一旦苏立文做了官,二房便也跟着是官户,往后不用服役。 苏立武不傻,点头答应。 “我没意见。” 王氏问苏立文:“你呢?” 苏立文以为那日二弟那般决绝,这家是分定了,唯一的变数便是二老跟谁,他倒不是埋怨二老跟着自己是累赘,而是担心路途遥远二老有闪失。 如今阿娘主动说要跟着二弟,苏立文即便隐约猜到阿娘要作甚,却也不敢反对——万一反对过后,二老便改了主意要跟着大房了呢? 便任凭阿娘做主罢! 苏立文有自信,即便二老跟着二弟一家,在分家产的事情上也不会偏颇二弟。 “阿娘做主便是。” 王氏满意地点头,将自己所想的生分内容一一陈明。 “既然我们二老跟着二房过,养老也是二房养,那老家的房子跟田,便留着给我们二老养老。大郎啊,你一旦做了官那便什么都有了,家里这点东西给了我跟你阿爹,你没意见罢?” 一旦做官,苏立文名下便有了免税的份额,九品官都能免一百亩地,届时自会有人上门求着把田地挂在他名下,这便是一笔收入,足够抵了家里那点地的产出。 他点头应了。 王氏继续说:“另外公中一向没什么钱,仅剩的一些以往月月都已给了你,这月的便不分了。还有家里这些锅碗瓢盆,大郎你可有看得上的?” 苏立文自然是不要的,苏家的东西在他看来与破烂无异,很不体面。 “你也不知哪年能回来尽孝,我亦不忍叫方氏跟两个孩子陪着我们两个老的,便将你阿爹头上的田产挂在你的名下,往后我们也能多吃上一口粮。” 苏立文指着将份额拿去换钱,很是不情愿,但阿娘将他妻儿搬出来,又只能忍痛颔首。 王氏最后说:“既然如此,那二郎你去请来孙坊正,叫他来做回中人,今日便将生分契书写了罢。” 苏立文样样都应下了,如今一想,还有些郁闷。 往后一旦自己得了官身,二房一家也在官户上,可免丁役。而这田地,阿娘说是给他们自己的,可二老年纪这么大早便种不了地了,实则还是为二房要的。 大房呢?大房好似什么都没有。 苏立文心中空落落的。 等苏立武将孙坊正请来,双方将方才说好的条条句句写上,按下手印的那刻,压在身上多年的担子卸下,苏立文顿时又觉得值得! 见生分一事办妥,苏绯笑着走到苏立文身边。 “恭喜大伯不日便要去做官了。” 苏立文诧异地望着苏绯,这落落大方的……竟是大姐儿? “不过大伯啊,”苏绯叹了口气,提醒道:“上回大伯母可是说了,要将欠我的二十贯嫁妆钱还给我。您上任之前可要记得还啊,不然……我便只能去找三哥要了。” 苏墨准备下场,多半是要返回原籍,因此定然不会跟着苏立文去上任。 这二十贯,大房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大姐儿如今倒是变得市侩了,张嘴闭嘴都是钱。”苏立文皱眉习惯性训了一句,这才道:“这钱你大伯母记着呢,过些时日便给你送来。” 王氏看了眼外头已经黑下的天,淡淡道:“天色不早了,你回罢。” 宋朝的夜生活向来丰富,东三条甜水巷的百姓也不都如苏家那样睡得早,苏立文一出门,便被人缠着打听。 “苏官人,你今日可是来帮你家大姐儿的?” 苏绯请招贤贴的事已经传开,东三条甜水巷本就鱼混杂,好信儿的人多得很,只等着瞧这热闹呢! “大姐儿……怎么了?” 苏立文坐馆的书院在马行街一带,他压根没听到任何消息。 邻人一听,马上来劲,绘声绘色将今日清晨饼行找苏绯麻烦的事说了,苏立文这才知晓,原来院子里的串车是自家的。 他很是讶异,大姐儿那手艺……摆摊哪会有人买啊? 等回到家中,方氏将洗脚水端来,而后欣喜地拿着生分契书瞧了又瞧,她喜滋滋地问:“没想到此事竟然这样顺利,想来大姐儿没少出力罢?” 苏立文兀自想着苏绯的种种怪异之处,听她提到大姐儿便更觉得古怪:“大姐儿?怎么,她应该要出力吗?” “那倒不是,管她出不出力呢,我们的事办成了便好。” 方氏高兴地将契书妥善放好,坐在梳妆桌前,拿出带着花香的太平手膏,仔细挖一些均匀涂抹在细嫩的手背。 苏立文冷不丁道:“大姐儿现在在南门大街那摆摊做买卖。” “甚!?”方氏诧异地转过头来,“她还是个做买卖的料子不成?” “何止。” 苏立文便将苏绯主动请招贤贴的事儿倒豆子般倾吐。 “那位孙郎君竟会答应她的请求?这可真是怪了,孟氏那婆娘不知与我说过多少回了,大姐儿那手艺是不成的!” 方氏想起前些天她去苏家,大姐儿的一举一动如今想来倒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不对不对,”方氏起身坐在苏立文身边来,满脸惊色,“这两年二弟二弟妹与大姐儿相见的次数还没我多呢,上吊之前大姐儿还不是这个性子啊!” 苏立文也觉得好似是从那件事开始,大姐儿便变了,他拿起布巾擦脚,思索为何。 方氏却忽道:“你说,有没有可能是婆婆教的?” 苏家唯一有本事的人便是王氏。 当年她阿爹执意要将她嫁给屡第不中的郎君,除了看中他是个读书人,也是冲着王氏去的。 王氏是从江南逃难到的虞城,她靠着一手在江南学来的缫丝技艺,拿下了虞城丝行的招贤贴,苏家以前的家底全是王氏攒下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