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我在这条街上走的时候。”她说,“我头一年来,从街口走到你们那栋楼,一共六分钟。我走过一家修鞋的、一家卖包子的、一个卖水果的摊,摊上夏天卖西瓜。”
“记得这么细。”
“我怕忘。”她说。
林晚在旁边把外套脱了,搭在椅子上。她这两天脸上比前几个月松,眼睛底下那层青也退了一些。
“辞了职以后。”我说,“你反倒不困了。”
“我这两天睡得挺好。”她说,“五年没睡得这么好。”
“为什么?”
“以前我一睁眼就是那张纸。”她说,“那张纸上有二十几个人的事,每一件都标着日子。现在我睁眼,纸上就三件:两个箱子,三个人的证,几点起飞。”
“以后的事我给你加回去。”
“你加吧。”她说,“我这两年还能算。”
广播里念了一个航班号,念得又快又糊。晓萌起身去接了一杯水,回来喝了一半,把剩下那半递给我。
我把手机拿出来,在手里转了两圈。
我在想,走以前要不要给谁个消息。
我这一辈子,和很多女孩的有过关系,我心里有数。我一个一个想过去。
我先想到的是我爸我妈。他们都不在了,我连一句“我走了”都不用。
然后才是一个一个的名字。
最早来的是温宁。
她二十三岁,签合同那天她笑了一下,说:“谢谢你,房东。”
搬走的那天,车是宋哲叫的,一辆白车,她坐在副驾,我站在楼下,站到车拐出小区门口才回屋。
她走之前给我煮过一碗面,蛋边煎得有点焦,汤里搁了香油。
我后来自己煮面,一直是那个煎法。
她走的时候把地垫拍过,靠在墙边晾着;我上去开门,6o2那口锅倒扣在沥水架上,冷冻室里还留着一个塑料袋。
温宁是断得最干净的。
她那会儿跟我,是把我当成一个地方先站一下;后来她自己站稳了,就往前走了。
我要是给她一句“我走了”,她只会想,那个人怎么还没完。
许清,消失了。
她的名字在我这儿只剩出租本上的那一行了:哪天租、哪天走、房租多少。
那一行是我自己写的,写在收租本最后那几页上。
除了这一行,其他的,都没有了。
这个人像是从这个世界上退了出去。
这么多年我也想不出她那半年心里在想什么。
她走的时候给我留下了一曲《卜卦》。
夜里我有时候会想到她,想起来的不是她这个人,是她推门进来的时候笑的那个样子,笑得那么自然,好像什么事都没有。
也是她,让我的心,有了成长。
周素芬,带着浩浩来租6o2,浅灰短袖,外头套一件防晒衣。
她看房不看墙,不看灯,一进门先跟我谈价。
她男人在外地,一个月回来几天。
她走那天把围裙叠成四折放在灶台上,四个角对得整整齐齐,给我和晓萌,做了四个菜,才走。
她在的那段时间,天天帮我做饭,让我有了规律的作息和饮食,她走了,我的作息又乱了。
韩蕾,瑜伽老师,也是所有女孩中身材最好的。
她在6o4住了半年多,在天台教课,又开了一家店,后来关了,回老家去了。
她给我留过一个电饭锅,锅盖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这个锅好使”。
那张纸条我撕下来夹在收租本里,夹了两年多,纸角一直没卷。
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累了”。我当时没问她累什么,现在想,问了也没用。
陶佳住得最短。
她留下那把二十八块的折叠椅,说太重了不要了。
后来她给我寄回了《电工基础》,信封上的字工工整整;书里有她用铅笔在页边划的线,划得很轻,不仔细看都看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