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书我翻过两回,现在在箱底。
她这个人从进门那天起就不肯欠人。她走也走得干干净净。
程雨是有丈夫的,那个丈夫最后把整栋楼买走了。
她那半年递给我的那些纸,帮我传递情报,让我把价钱抬到了最高的那一档。
她最后上楼那一回,把东西放下就走了,门关上我也没追。
我要是追出去,她为难;不追,她心里还能过得去。这一回我什么都没做,是我这三年里做得最少、也最像样的一次。
还有两个。
这两个不一样。这两个我一想起来,心口那块地方就紧;紧了以后我又明白,紧也没有用。
叶柔在新院区后街五楼那间屋子里,一个月九百,朝北,水压要等十分钟,门框上贴着一张写着“三零二”的纸。
她礼拜一开始上班,一天四十几个号。
她给我留了一把钥匙,那把锁一月就换。
她说不去机场送我。她说她送不了人,这事她干过一次,心里难受,缓不过来。
我这辈子不会忘的一件事,是在她那间屋里,她手腕上蹭掉了一层皮,我给她抹碘伏。
她坐着没动,看我拧那个小瓶盖,拧完了她说:“我在这城里七年,头一回有人给我抹碘伏。”
她说那话的时候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把一件实事说出来。可我心里那一下,比什么话都重。
沈瑶刚才站在那条黄线外头,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一直在看。
她跟我说的那一句,别人听不懂。
她那意思我懂:她那把钥匙在我这串上挂了两年半,但她说的不是钥匙。
我们共同经历了很多,她的很多第一次,都是陪着我。
我爱她,她爱我更多。
她说了不来送,还是来了。她只说了一句话,就让我进去。
我把手机拿起来,翻到叶柔。
打了三个字:我走了。
出去以前我又删了。
她说她听不了那边多好,也不要看什么景。
我要是一句我走了,她那边正在窗口给人量血压,她得低头看一眼手机,那一眼就要被她病人看见。
她的日子不能因为这三个字乱一拍。
我想清楚了:两个人我都不。
不是不想,是了以后她们都要替我担一点什么,我不该让她们担。
我把手机收进兜里。
那两个人,一个我以后回来看看“钥匙”还能不能用,一个我每年得给她打一个电话——她说过,如果她还单身她就找我,如果她脱单了,她会告诉我一声。
这两件事都是她定下的,我就按她说的办。
其他人,各自过各自的日子。
人与人是缘分。
缘分这个东西,到哪儿就是哪儿,硬要续,续出来的不是缘,是债。
我这三年给人当过房东,也欠过人,也被欠过。
欠的那些,我这一年在外头慢慢还。
欠不下去的,就放掉。
“旅客们,飞往……的xx次航班开始登机。”
晓萌一下子站起来。
“走了走了。”她说。
她拉着林晚的袖子跑去排队,跑了两步又回头找我。
我们三个人排队,一个一个递登机牌。过廊桥的时候风很大,晓萌顶着风走,两只手把帽子按住,笑得眼睛都没了。
廊桥最后面那一截有个下坡,晓萌走在前头,脚下一滑,扶着扶手才站住。她回头冲我们两个笑,笑得脸都红了。
上飞机,找座位。晓萌靠窗,我中间,林晚过道。
林晚坐下第一件事是把外套脱下来叠好,压在自己腿上,又把我的外套接过去,给我盖上。
“飞机上冷。”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