鞍山十中在城郊,学生大多是矿工的儿子、农民的儿子。
吴福辉刚来时,心里是有过“落差”的——他见过上海的繁华,如今却站在煤灰飞扬的郊区讲台上。
可这份落差没把他打垮,反而让他比那些从学校到学校的书呆子,更真切地看见了基层的人怎么活。
他教书教得极好,从普通老师一路升到教导主任。
日子安稳下来,他本该就这么按部就班地过下去了。
可他没有。
因为就在鞍山十中旁边不远,有一座图书馆。
那是吴福辉的天堂。
一下课,他就钻进图书馆,一泡就是一整天,饿了啃两口冷馒头,渴了灌一缸子白开水,跟那些泡在阅览室的老读者混得比谁都熟。
馆里有什么书,放在哪个架子,他闭着眼都能摸到。
1977年冬天,高考恢复的消息传来,整个中国都沸腾了。
无数下乡知青、厂矿工人、回乡青年,从田埂上、从机床边、从猪圈旁,重新捡起课本,冲向考场。
吴福辉也心动了。
可一算年纪,他心凉了半截——那年高考对年龄有严格限制,他超龄了,报不了名。
那阵子他整夜整夜睡不着,趴在宿舍的小桌上,就着一盏昏黄的灯泡,一遍遍翻那些早已翻了无数遍的书。
命运像是存心要跟他开玩笑。
1978年春天,考研的补充通知来了。
这消息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头那层灰。
吴福辉几乎是一路跑着去报的名。
消息传到学校,先是错愕,后是哄笑。
“高考恢复那阵儿,去考大学的人都快挤破头了,谁听说要去考研究生的?”
“老吴这是哪儿来的胆子?”
人们正新鲜着“考大学”这件事,他倒好,一步跨到了“考研究生”上头,比时代整整快了一拍。
直到听说他报的是北大,那些哄笑才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关切。
熟的不熟的,一个个都找上门来劝他。
“吴老师,你听我的,考辽宁大学,咱省内最好的学校,稳妥!”
“一个自学的人,能在这种竞争里考上辽宁大学,都算烧了高香了,你非要拿这仅有的机会,去赌那够不着边的北大?”
“北京的能人堆成山,你一个中专基础,再拼命,将来也是给人打底子的。”
“宁为牛头,不为凤尾,前人早有总结呀。”
吴福辉听着,脸上一直挂着笑。
他知道,这些劝,都是善意的,都是真心为他好的人。
可他们越劝,他心里那个念头就越清晰。
他这人,偏就信一条反过来的理:宁为凤尾,不为牛头。
他坚信,名师出高徒。
名师的水平,就像一架高高的梯子,你站上去,才能看得远;你不跟那些堪称天才的人摩擦,不跟他们撞出火花,你凭什么变得更优秀?
他想要站在那架梯子上。
而北大中文系,恰好有一架让他仰望了半辈子的梯子。
导师王瑶、严家炎,学界闻名。
着名文学史家王瑶,是朱自清先生西南联大时的研究生,每逢纪念朱先生,中央报纸上都能读到王瑶的怀念文章。
吴福辉买过王瑶的《中国新文学史稿》《中国诗歌发展讲话》,一字一句读下来,心服口服,恨不得立刻站到这位先生面前。
严家炎引起的对柳青《创业史》人物的讨论,也是当时文坛都知道的大事。
这两个名字,像两盏灯,在他心里亮了好多年。
可真正让他下定决心非考北大不可的,还有一条几乎要命的理由——
北大这个专业,居然不考外语。
吴福辉在鞍山十中长期读的是中学,那所学校是不开外语课的。
他满打满算,只有解放前读上海小学时学的那点英语皮毛,连一句像样的句子都说不完整,拿来应付研究生考试,简直是拿鸡蛋碰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