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红唇微启,吐出两个字:“做梦。” 炽盛的南明离火突然从她身上燃起,她红裙猎猎,眉眼在洁白神火中显得圣洁又悲悯。 她的命,她自己做主。 以身殉道,向死而生。 三生三世枕上书(74) 滔天烈焰瞬间织就无缝天衣,将沈清谣纤细身形包裹进去。 热浪滚滚,叫白奕他们难以忍受退远。 东华却丝毫不在意会不会被灼伤,一个箭步上前。他心跳猛地加快,难言的恐慌袭来,像是马上要失去她。 冷白如玉的手穿过烈焰,想抓住沈清谣的手,却晚了一步。 不详预感成真,他扑了个空。 一身赤红如血的巨鸟从烈焰中飞出,展开双翅投入了苍天的怀抱。 她昂起头,对着大日长啸,清越的鸣叫回荡在天地间,震碎了浮云。 她浑身浴火,洁白的火焰纠缠在赤色翎羽间,有细碎的火星坠落,唯美得像一场梦。 最后一滴精血,沈清谣用在了自己身上。 南明离火愈演愈烈,浩浩荡荡占据了半个天幕,惊人异象吸引了各方目光。 沈清谣却顾不得担心什么招摇了,她的皮毛、血肉、骨髓都融化进了火里,她马上就要和火焰融为一体。 这就是她的孤注一掷—— 朱雀本就是离火之精,是火焰化身。 如今她燃烧精血,投身于烈焰,便能前所未有的深入参悟火之大道。 成,获得新生;败,灰飞烟灭。 剑走偏锋,兵行险着,疯狂又决绝。 这是一场压上一切的豪赌,不成功便成仁。 变故突生,时间同众人思维仿佛被无限拉长,但从沈清谣燃烧精血到焚身烈焰,不过发生在片刻之间。 不等东华反应过来,烈焰已经将她完全吞噬。 “帝君,等我回来。” 温柔低语遗留,像是风的呢喃,倏地就被吹散了。 然而却瞬间拨动了东华凝滞的思绪。 他目眦欲裂,飞身而上,于渐渐熄灭的火焰中疯狂寻找那一抹红衣,却一无所获。 他雪白衣衫被染黑,皓皓银丝被燎断,眼神如冥土死寂,绝望嘶吼。 “阿谣——” 神鸟浴火长鸣的画面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东华被牢牢锁住的记忆。 痛失所爱的场景重现,痛苦如潮水涌来,刹那就将他口鼻封禁,呼吸不能,几近窒息。 铺天盖地的火焰很快就熄灭了。 这场火来得快,去得也快。 除了澄澈无云的天空为证,几乎就像一场幻觉。 剔透如红玛瑙的戒指从空中掉了下来,孤零零,轻飘飘,落在了东华掌心。 停歇已久的心绞痛卷土重来,从心口一直密密麻麻传到指尖,他手掌颤抖,几乎要握不住这枚沉重的戒指。 明明她才答应了自己的追求,哪怕有那么多误会,也没能阻止他们在一起,可为什么一个晃神,她就不见了? 刚得到就要他失去,这是她对他曾经蒙昧的惩罚吗? 东华喉间腥甜,醒目鲜血从嘴角蜿蜒而下,眼前发黑。 他紧紧抓着戒指,汲取她遗留的体温,像是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不,她会回来的! 她这么聪明,又最是惜命,不可能意气用事,一定是有自己的主意。 他要信她,等她回来! 东华凌乱的心跳慢慢平息,他用手背抹去血迹,黑沉沉的眸子突然看向了下方满脸错愕的人。 他眼神冰冷狠厉,狭长的凤眸暗芒深深。 他答应过她,要把这些人留给她处置,但却没答应什么都不做。 三生三世枕上书(75) 等东华再回九重天,姬蘅和孟昊就入了天界的牢狱。 而白奕和白真则被他打得半死不活,没个几十年修养不过来。 而东华回太晨宫第一件事,就是将司命唤到了跟前。 “帝君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东华嗤笑一声,眸光凉薄没有一丝温度,似笑非笑道,“欺上瞒下,阳奉阴违。司命星君,你可真是好样的。” 司命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是东窗事发了,冷汗瞬间流了下来,立刻跪了下来。 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晚了,深知东华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子,他直接俯首认罪。 “是臣鬼迷心窍,任由帝君责罚。” 他把头磕得铿铿作响:“一切都是臣自作主张,和小殿下无关,还请帝君明鉴。” 东华冷嘲,眼神厌恶:“你倒是忠心。” 就是忠的不是自己这个正主。 背主贰臣,留着何用呢? 古神威压毫不留手向司命倒压而去,压得他骨头咯吱咯吱作响,狼狈地紧贴在地上。 “念在你效劳本君多年的份上,本君就全了你的深情,不追究青丘的责任。” 反正白凤九垂死难医,追不追究也没意义,就先留着她那口气。 东华微笑,笑容却让人不寒而栗。 “扰乱本君历劫本是重罪,若有人分担还能减轻些罪责。不过既然你要一人做事一人当,那想必也是什么都不怕的。” “来人!” 他一声冷喝,重霖就带着一队铁甲守卫进门候命。 “司命徇私枉法,扰乱天命,罪证确凿。即刻压往慎刑司,虢去封号,削去仙职,罚凡尘轮回百世。” “遵命。” 司命没做任何挣扎,浑浑噩噩地道了声“帝君仁慈”,就被带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完了。 不说丢掉的星君封号和仙职,单是在滚滚红尘轮回百世,就足以磨去他所有的仙魂清光,叫他万年修为毁于一旦。 哪怕他侥幸顺利归来,身份实力也不再,和天界千千万万最普通的仙侍没有区别,甚至都不如,他只能再耗尽不知多少万年的光阴从头再来。 不过万幸,帝君清正仁德,没有就赶尽杀绝,他还有重来的机会。 在被扔进轮回盘前,司命看了青丘的方向一眼,嘴角挂着苦笑。 缘也好,劫也罢,他做的仁至义尽了。 若是能全须全尾重临天界,他不会再做任何糊涂事了,也定不再和青丘有任何纠缠。 …… 姬蘅下狱,白家兄弟重伤,来太晨宫求情、讨说法、打探消息的人是一波接一波。 想见的东华就见一面,不想见的直接给闭门羹,碰上死缠烂打的牛鬼蛇神他还能活动活动筋骨。 燕池悟本来气势汹汹来要人,被东华冷嘲热讽一通,知晓事情缘由后当即丢了魂儿似的难以接受。 他喜欢的姑娘怎么可能是这样一个恶毒的女人呢? 他不想相信,可东华叫他亲眼目睹了姬蘅怨毒咒骂的模样,他不得不信。 最终,燕池悟也只是恳求东华留姬蘅一命,至于叫他放人的话,想到生死不知的沈清谣,他实在没颜面说出口。 而就在太晨宫门庭如市的时候,无垠星空,南方七宿悄无声息运转,逐渐光芒大盛,像是遵循神秘的规律般一颗颗点亮。 随着点亮的星子越来越多,一只巨鸟的轮廓慢慢勾勒出来。 星为骨,云为形,纤毫毕现,栩栩如生。 三生三世枕上书(76) 太晨宫内日渐冷清。 尤其在东华得知了知鹤给姬蘅和青丘通风报信的事后。 他夺去了她公主封号,把她赶去了贫瘠的东荒,下令其无诏永不得回天界。 只是驱逐流放,而没有对本人动手,已是他看在已逝的灵鹤族长面子上对她最后的仁慈。 不过对于这个虚荣傲慢,还一心想攀附东华的“公主”来说,被赶去人迹罕至的蛮荒之地,失去引以为傲的身份地位和优渥华贵的生活,这种巨大的落差会更让她生不如死。 东华并没有对知鹤施加过多注意力,只是跳梁小丑,不值得他多费心神。 相反,那些老家伙才是叫他烦不胜烦的。 他才对青丘做了点不痛不痒的惩处,教训了两个小辈,一个个就都坐不住了。 不说白止不依不饶求见,就是天君这个青丘姻亲也频繁上门,甚至还派连宋这个不问世事的皇子来说和,折颜和墨渊更像商量好了似的,前后脚一起来了。 老友上门,虽然不一定是佳客,但也不可能挡在门外。 “本君这太晨宫倒成了稀罕地方,把你们一个两个全招了来。” 东华冷哼一声,扔过两个茶杯去。 折颜和墨渊都轻而易举接住,前者嬉皮笑脸,后者依旧是那副冷峻面容。 “太晨宫的茶还是一如既往的甘醇。” 折颜啜饮了一口茶,摇着扇子在东华对面坐了下来,墨渊紧随其后入座。 “心不静,火候差了。” 墨渊尝了口茶汤,说出了和折颜截然相反的点评。 他放下茶杯,抬眸看向东华,问:“无情无欲的东华帝君也真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