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状,沈清谣状似难过地感叹了一声,被误解的委屈没有维持一秒,就烟消云散,脸上又挂上那副高深莫测的笑。 “多说无益,我来只是跟游大人要一个答案——” “你可是决定了?要留在京师,还是随我寻一处自在?” 她眼眸漆黑如墨,似深不见底的深渊,吞没所有光线,只余一片让人悚然的黑,定定望过来,哪怕在笑着,也叫人心头莫名颤栗。 这是来自生命层次的威压,就算游一帆见惯了血腥,灵魂也忍不住发颤。 妖邪者,择人而噬。 她执意要带他走,真的只是为了报恩吗? 心底仿佛有种渴望油然而生,叫嚣着,要他不顾一切随她离开。 可恐惧和权欲将他钉死在了原地。 人妖殊途,他怎能信一只妖的鬼话,同她远离这繁华锦绣呢? 怕不是要死无葬身之地。 当游一帆认定沈清谣是妖那一刻起,那些动摇和复杂的感情便被他死死压在心底,只剩下了恶意的揣测猜忌。 就像他曾受恩于姚子衿,将她视为心中的白月光,哪怕数年未见,哪怕知道她入皇宫另有所图,再重逢也认定她秉性良善。 不用等游一帆说什么,只从他的眼神里,沈清谣就看出了他心里的想法。 阴谋家看到的只有数不清的阴谋,因为他对于她心存利用,便觉得她在知道一切的前提下施与的善意都是不怀好意。 沈清谣哂笑,眼中尽是玩味之意。 人啊,还是不能免于私情偏见的遮蔽。 哪怕她数次提点,依旧是如此。 “我明白了。”她笑着点点头,缓步向游一帆走近。 游一帆身子紧绷,握刀的手又骤然收紧,表情冷厉如临大敌。 沈清谣毫不在意,似乎根本没有将他的防备放在眼底,她只是走到他身前,微微俯身望着着他,意味深长笑道。 “希望有朝一日,游大人不要后悔今日的决定。” 尚食(33)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沈清谣这句话,游一帆心头猛然一跳,有种说不出的怅然突兀生起,好像他永远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可不待他深思,她就翩然后退,如灵巧纤细的蝶,眨眼就闪现到了画纸旁边。 “画妖者,寄灵于画。” 她素手轻抬,抚上空白的画纸,本空无一物的白纸染上盈盈红光,消失的画迹突然又显现出来。 一样倾城的面孔,一个于画中温婉浅笑,一个于画外笑语嫣然。 诡丽又震撼的一幕,让游一帆陡然失声,后脊爬上一片凉寒。 莫大的恐慌忽然从心底升起,他嘴唇颤抖着,不安在蔓延。 他好像误会了什么…… 沈清谣没有给游一帆反应的机会,于昏黄的烛晕里,她指尖倏地窜起一丝赤金的火焰,燎烧向古画下摆。 火焰如同不知餍足的凶兽,大口吞噬着画纸,眨眼就变成熊熊烈火,将整张画包裹其中。 经年的画纸早已泛黄变脆,火舌稍一舔舐,就被燃成灰烬掉落。 红衣女子绝色面容被艳丽炽盛的火光映衬,鬼魅幽渺,绮丽至极,声音也像那影影绰绰的火焰一样,飘忽幽诡,让人骨头发痒。 “画毁,灵灭,不存于世。” “你看本座可曾有丝毫灰飞烟灭之兆?” 自古志怪杂谈,无不如此记述: 凡有形之怪诞者,焚其本体,定可湮灭之。 可现在,古画被烧,沈清谣却一点痛苦之情状也无。 这说明什么? 她在向他证明——她不是画妖? 游一帆瞳孔瞬间紧缩,心脏仿佛被狠狠攥了一把,血液直冲脑门,面颊立刻涨红,头晕目眩起来。 “你……” 他张嘴,却语塞,万般疑问涌上喉间,却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想问她到底是谁? 心里隐隐有了猜测,可他不敢相信。 如果是真的,那他现在的所作所为该是有多可笑? 沈清谣从他颤抖的曈孔里看出了他的恐惧,看出了他的后悔,可是这又如何呢?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她不会再给予第二份善意。 “这画师画技倒是不错,有本座几分神韵。” 一句话,变相承认了自己的身份,也肯定了游一帆最不愿意承认的猜测。 他脸色骤然泛白,手里的绣春刀拿不稳,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沈清谣笑容,眼底漠然。 此刻淡漠的样子,才是她最本真的模样。 多情又无情,悲悯又冷漠。 高不可攀,可望而不可即。 “本座曾说过,是你不信。” 妄图算计神明,利欲熏心,固持偏见,没有抓住祂的慈悲,白白错过改变一生的机缘。 “愚昧之人,当真是可笑,可悲。” 她勾唇,碾碎一抹飞灰,纤纤玉手仍不染纤尘。 不可抵挡的威严扫过,游一帆如负山岳,踉跄着弯下了腰。 他扶住桌子,冷汗打湿鬓角,艰难抬头看向面前尘埃不沾身的神明,浑身颤栗。 这一瞬,他甚至觉得自己就是她指尖那一粒尘埃,哪怕随意被碾碎,也不能给她带来一丝污秽。 尚食(34) 只是一瞬间,无形的压力突然消失。 游一帆才得以喘息,眼前的红衣身影就突兀消失。 他心头陡然一空,难言的闷痛在胸腔炸开,向前扑去,却只扑了个空。 画轴还在燃烧,噼里啪啦的声音宛如针刺在耳膜,炽盛的火光熏红了男人的眼。 游一帆抓起桌上的茶壶向画上扔去,白瓷底的壶摔到墙上炸开,一大团茶水溅出,却也不能浇灭一丝火焰。 不知道哪里来的冲动,他不顾灼伤,手伸进火里想要把画取下来拍打灭火,手掌穿过火焰的时候却像是穿透了空气,丝毫感觉不到痛意。 他碰不到这团火。 火焰自顾自燃烧,无论他如何努力,都阻止不了画卷烧成灰烬的命运。 游一帆只能眼睁睁看着画中人笑靥付诸一炬,变成一簇簇灰烬散落。 有什么东西随着这画的毁灭彻底消失掉了。 不知道从何而来的一阵风吹过,扬散烬尘。 带着火星的飞灰从指缝穿过,干干净净,连一毫一厘的痕迹都未曾留存。 墙面上不曾留下丝毫烧痕,地面也不曾留有丁点余烬。 方才的火焰就像是一场梦。 烛火还在跳跃,映照着游一帆迷茫的双眼。 他魔怔般伸出手触碰烛火,烫辣的灼痛唤醒了他的神智。 会痛,不是梦。 他捻着指腹的燎泡,尖锐的痛楚刺激着他变得麻木迟钝的神经,脑海里思绪一团乱麻。 他肩一沉,突然卸了浑身的力气瘫坐在地。 “哈哈哈……真是可笑……” 孤傲的锦衣卫大人只手遮住半张脸,吃吃笑了起来。 红烛滚下一滴蜡油,像是谁悔恨的滴泪。 …… “参见皇太孙。” “起来吧。” 半倚在座椅上的皇太孙复杂看了叩拜的游一帆一眼,眉宇间带着莫名的疲倦,挥挥手叫他起来。 “你可知道那味极轩的主人去了哪里?” 没有什么寒暄的心思,朱瞻基直接开门见山问道。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意气风发的锦衣卫眼中的桀骜被磨去不少,像是柄开始生锈的剑,不复往日那潜藏的锋芒。 听到这一问,他微微愣了下,神色似有些恍惚,缓缓摇头。 “臣不知。” 听此,朱瞻基脸上不免带上失望之色,但心里也没有太大的意外。 他叫游一帆来问,也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 那样一个神秘莫测的女子,想来也没有谁能叫她破例告知行踪。 不过,知道游一帆也不是那个能叫沈清谣例外的人,朱瞻基本来低落的心情竟诡异地得到了一些安慰。 自己堂堂皇太孙被拒绝,这锦衣卫比他更为平庸,也想得到那人的青睐,真是痴人说梦。 讥讽地扯了下嘴角,瞧见游一帆魂不守舍的模样,朱瞻基眼神也跟着染上落寞。 想来,他们于她眼中,都是俗不可耐的凡夫俗子罢了。 忆起和她最后的交谈,他舌尖泛上苦涩,笑容自嘲。 她仿佛预知到了他的心思,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倾慕之语,淡笑着说自己本是山野之人,自当回归山野中去,还祝他同太孙妃琴瑟和鸣。 婉转送客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她,她人间蒸发一样消失在了京师。 尚食(完) 朱瞻基揉了揉太阳穴,乏味地叫游一帆退下。 游一帆起身,垂首往外退,正当此时,一个清丽的女子端着膳食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