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青棠眸光流转,落在杜青梅脸上。
四年未见,杜青梅仍是那副模样,温柔娴静,笑靥如花。
她看着自己,嗓音轻柔地唤道:“献玉。”
杜青棠淡淡应了声,沿桌而坐,示意杜青梅也坐:“五姐这会儿来找我,是有什麽要紧事吗?”
杜青梅提起裙摆,款款落座,抿了下唇,迟疑半晌才开口:“多年未见,献玉仿佛与我生疏了许多。”
杜青棠默了下,倒两杯茶,一杯推给杜青梅,缓缓摩挲杯壁:“郭迁那表妹随你们一道入伯府,是经由你允许的吗?”
杜青梅不假思索道:“我没。。。。。。”
杜青棠赶在杜青梅矢口否认之前打断她:“五姐,别骗我。”
杜青梅怔了下,知道瞒不过杜青棠,苦笑道:“献玉有所不知,飞哥儿周岁宴後,那何如萱便借口孝敬姑母,搬来了郭家。”
“她与郭迁日日眉来眼去,还撺掇郭迁他娘退了之前的奶娘,自个儿照看起飞哥儿,美其名曰替我跟郭迁分忧。”
“此番进京,直到前一天我才知晓郭迁他娘竟让何如萱也一并同行。”
“我不愿,郭迁他娘就说何如萱连孩子都让给了我和郭迁,要我大度一点,让何如萱进京陪她。”
“後来郭迁又提出让何如萱一起过来,我想着由你出面震慑一番,何如萱日後会安分一些。。。。。。”
杜青棠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出言打断她:“五姐,我不是你用来打压妾室的工具。”
杜青梅张了张嘴,一阵哑然。
杜青棠捏紧茶杯,指尖泛白:“但凡你早听一句劝,当年便与郭迁和离,彻底划清界限,也就不会有如今这些烂事了。”
杜青梅眼睫轻颤,低头看着杯中翻卷的茶叶,声音低不可闻,夹杂一丝微不可察的埋怨:“献玉,你之前分明是理解尊重我的。”
若非场合不对,杜青棠都想笑出声:“当初你十分理智地同我分析,你说女先生的身份和进士夫人的身份都要,还说郭迁只能哄着你,把你当祖宗一样供着。”
“而事实却是,郭迁背着你与旁人私通,还诞下一个奸生子,将那个奸生子以过继的名义带回了家,成为你们的长子。”
“他欺骗了你,负了你。”
“这也就罢了,毕竟你也曾说过,天底下绝大多数夫妻到最後都是一地鸡毛,举案齐眉恩爱如初的没几个。”
“但是你不该任由自己陷在这个烂坑里。
“我和大姐她们劝过你,让你尽早跟郭迁和离,可你是怎麽做的?”
杜青棠眼眸锐利,无端令杜青梅不敢直视。
她近乎仓惶地别开眼,暗暗心惊。
数年未见,老幺竟已经成长到这般慑人的地步了吗?
“当年我在韶庆府给你去信,让你跟郭迁和离,杜家养得起你,如果你不想继续待在清苑县,还可以来韶庆府。”
“但是你没有。”
“你继续跟郭迁那个烂男人纠缠,你将那个奸生子记在你跟烂男人的名下,让他成了你的嫡长子。”
杜青棠屈指轻叩桌案,语气咄咄:“你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你有了身孕,诞下属于自己的孩子,难道要让他屈居一个奸生子之下,成为嫡次子,称一个奸生子为嫡兄吗?”
声声质问令杜青梅难堪地低下头,盯着桌帷的纹理,语气艰涩:“我跟郭迁成亲多年,始终未有身孕,小八也多次为我诊脉,都没有问题。。。。。。献玉,我此生恐怕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杜青棠嗤了一声,语气嘲弄:“怎麽?没有孩子会死吗?有孩子就能活一千岁一万岁吗?”
“若无意外,我跟七姐八姐此生都不会嫁人生子,难不成我们明天就要死了?”
“杜青梅,女人的一生并非离了男人就不能活,没有男人和孩子,我照样走到了今天,照样官居二品,获封伯爵。”
杜青梅从未见杜青棠这般疾言厉色过,嘴唇轻颤:“可我已经嫁人了。。。。。。”
杜青棠哂笑:“我忽然想起,当初我教你们读书识字,你跟六姐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甚至在我从府城考试回来之後,骗我说忙着摆摊,没时间练字。”
“我问你们,读书的意义是什麽?五姐你还记得你当时的回答吗?”
——为了跟未来夫君有话可说。
两人脑海中同时浮现这句话。
杜青棠长吐一口气,语气颇为怅然:“如今想来,我并不是一个称职的老师。”
那夜花灯节後,她一度欣慰,让杜青梅和杜青兰明白了读书的意义在于什麽。
如今想来,她将杜青兰引上正途,却没能彻底改变杜青梅心底根深蒂固的t想法。
她是一个失败的老师。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你以夫为天,热衷于相夫教子,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我不会多加干涉。”
“我还是会跟六姐一样,给你准备嫁妆,让你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但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看清郭迁烂人本质後继续与他纠缠,还试图利用我来震慑他们。”
“你自甘堕落,且从不反思。”杜青棠辛辣地指出,“说实话,我挺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