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师笑呵呵看着,并不给他解围。李堰暗道老师见死不救,笔下答疑不假思索,只想快些回家擦叶子去。 晚上回到家中,清神静心的安神香燃起,他终于能抛下白日里杂七杂八的破事闭上眼睛,却离安稳睡一觉越来越远。 夜间乱梦一个塞一个荒唐可怖,但每当李堰惊醒着睁开眼,除却剧烈的头痛,只记起吉光片羽的枝节。 河渠、烽火、夜不收。 无数有关边镇的事项汇聚一堂,动荡着摇曳着,宛若地龙翻身,最终落于一枝细细的柳条上。 李堰起身,推开窗。通明月色款款而来,照得窗边柳叶银辉。 他轻轻拨弄着,枝头颤抖。 黑夜之中,他只听得自己沉重的心跳。额角脑后一抽一抽地疼痛,他席地而作良久,直到春夜里地湿寒慢慢爬上脊背。 李堰揉着发涩的双目,缓缓起身又躺回床上,睁着眼直至晨光熹微。 更鼓敲过三遍,他又得梳洗打扮,准备去应付熊思捷的提问了。 年轻人精神头尚好,如此一日两日不作数。但待到李堰终于将所有拖欠的文书交割完毕,再一抬头,已经是四月中旬。 袁师见他面色惨白神思恍惚,几日以前便要放他的假。李堰却摇摇头,只轻声道:“袁师,让我留下吧。我如今得和人呆在一起,方才不胡思乱想。” 而至于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李堰却是闭口不言。 袁师实在撬不开他的嘴,只好请过大夫。长安之中最富盛名的老大夫摸着李堰的脉,却道:“这是心病,还得心药医。” “这么说,你是什么办法也没有了?” 袁师怒气冲冲质问着自己的老友。 老大夫呵呵一笑:“你若实在想,也可以每晚叫人给他劈晕了。不过得注意力道,不然容易出人命。” 崔伦这一众等待聚会吃席的人一见李堰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顿时歇了热闹的心思,忙不迭道:“你先忙着。我们不着急,不着急。” 杨熹则接过最后一本奏报,看着他的面色,问道:“我和熊大人给你的差事,有这么难办?” “回杨大人,不是差事的事儿,”李堰强笑道,“是我自己。” 杨熹手上停顿一刻,缓缓道:“恐怕你担心的许多事,并不会发生。” “杨大人,我……” 李堰的面色却发苦,抬起头来,眼中迷蒙一片。 “我不知道。” 杨熹长叹一声,声色沉沉:“连日辛苦你了。星法那事交由你老师盯着,熊大人那边我传一句话,你学得并不差,且休息几日吧。” “谢过杨大人关怀,但不必了。” 李堰拱手道:“我一人在家中,横竖是更忧心的。” 杨熹见他,似比刚从灵州回来时瘦了些,春装轻便,竟有时显出些单薄。 只是脊背依旧挺立,不动如山,中和了那点微乎其微的脆弱。 师兄,这可不是我不帮你! 杨熹心中暗道,这小子去一趟灵州,多了边军做朋友,好的没学,倒学去了一水儿的主意大脾气倔。 “罢了,你多珍重吧,”杨熹挥挥手,示意他告退。 “总别陛下还没用你,你先不顶用了。” 李堰幽魂一般骑上马飘回家,隔着老远便见董叔正兴高采烈地来,手中一抹巨大的白色。 “三爷!梁大人的信!寄到铜驼街去了,我这才取回来!” 信……信! 李堰眨眨眼,只觉得魂魄似都要被那片白信封吸走。他慌忙滚鞍下马,也顾不得别的许多,接了信便往屋中走。 “刀呢?找把开信刀给我!” 服侍的小厮连忙递上一把小铜刀,李堰双手颤抖着,看起来比窗边柳枝更不能承重物。 一张信封叫他拆得歪歪扭扭,可算没伤及其中内容。 梁稼跑遍全灵武搜罗而来的花草羽毛登时掉出来,散了一桌子。李堰先去看信,一目十行扫过,随即呆愣地靠在椅背上。 阿图烈死了,药送到了,梁兄一切都好。 他缓缓放开紧握的手,掌心湿冷粘腻,一如夜晚惊醒时分。 好在,梦中的一切都是假的。 李堰捏了捏额角,归拢过梁稼寄来杂七杂八的小零碎,复又盯着信上红鸾星(一) 梦到梁稼与男人成亲,自然没有梦到他死在长城外可怕。 但后者往往能随惊醒而消散,前者中的那个看不清脸的男人,却好死不死留在了脑海中。 李堰洗了把脸,认真听着熊博士眉飞色舞,心中却止不住转圈,坠坠发苦。 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会是谁呢? 他不由得想道,叶擎出身神策军,所以同李将军相好了。 那梁稼……总不可能是方道虎! 人家有妻有子的! 那么,或许是赵无垢? 呵,轻尘……仿佛同梁稼关系很好的样子。 只不过那一日他们三人共处一室,自己和赵无垢起了争执,梁兄倒是眼皮子不眨把赵无垢轰出去了…… 这么看来,我还是比他重要些的。 李堰想通这点,又暗自把赵无垢划去。 剩下同梁稼关系好的,便是他那群夜不收下属。 李堰停下笔,心下一僵,忽而有些古怪。 自己操心这个做什么,梁兄喜不喜欢男人还两说,怎么就这么凭空选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