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巧从西边来了一批古籍,有前朝的,还有更早的。那批书金贵极了,得动员整个书局的人伺候。” “那一堆地图铺开,破破烂烂的,隔着八百里就能闻见霉味儿。但书局伙计的手艺好着呢,说是有办法修补。我这一看热闹,就出门晚了!” 他不好意思笑一笑,挠头道:“真是什么都赶一起了!我一出书局,就撞上长公主的车架。那个架势,亲兵开道,柳枝洒街。我只能绕小道过来,这才误了时辰。该罚,该罚!” 席上众人皆为一惊,就连李堰都有些意外—— 原因无他,这位长公主乃是陛下一母同胞的亲姐,传说就比陛下早两刻生出来,早年间也是跃马弯弓的大将。 姐弟俩关系一直不差。直到皇帝登基,姐姐却渐渐销声匿迹。平日与驸马在公主府深居简出,满长安都不得见夫妻俩的影子。 于是坊间时有传闻,言姐弟为父失和,长公主惨遭软禁。 而今看来,却貌似不是这回事。 长公主一朝出行,府兵声势煊赫,哪有半分遭弟弟猜忌的样子? “贵人是要去何处啊?”有人问道。 “这我就不清楚了。” 洛俊良头摇得似拨浪鼓:“不过看样子应该是往东北走。崔兄他们,不就住那边儿?” “兴许殿下是去找故旧聊天去了?” 崔伦摸摸下巴,顺着道:“我却不记得公主殿下在这儿有什么……” “不对,有!” 他忽然想起来:“安和郡主就住这。算起来,公主和郡主应当是堂姐妹来着!” “安和郡主?” 李堰问道。 “哎,你才从灵州回来,怎么能不认识她呢?” 崔伦对他道:“她是灵州刺史方大人的夫人呀!” 方道虎的夫人?! 李堰手下一僵,顷刻皱起眉头。 作者有话说: 该有的都会有的,大家不要着急 暗信 长公主的车架一路香风浮动,马车四周的纱帘随风鼓荡,像云朵似的蓬起。两名侍女于马车内压着帘角,努力不让风吹进来。 刘君绮则陷在柔软的迎枕中,低低咳嗽两声,笑道:“我没那么娇贵,不至于,不至于。” “青炎、紫阳,放开帘子吧,我许久没吹过春风了。” 侍女拗不过,只好轻轻松了手。一缕清风拂过,散去了满车的药气。 “殿下,您何苦呢?” 青炎皱着眉,嘟囔道:“咱们府上何时同安和郡主有这等交情了?您这身子养了几年,堪堪有点起色……” “真不碍事。” 刘君绮因久病而稀疏的眉角上,挂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昔年的伤病不曾消磨这位女中豪杰的志气,反倒叫她无比珍惜能出来活动的机会。 “躺了一年多,骨头都快酥成渣子了。” 她看着自己消瘦的手臂,惆怅道:“连刀都握不住了。” 紫阳道:“太平年月,哪还用得着您亲执旌鼓?” “太平年月?” 刘君绮倏尔冷笑一声,抬起手托住一片飘入车中的柳叶,拧眉自言自语。 “若真是太平,我也不会想着要替大德走这一遭……” 大德是皇帝的小字,自他登基后,也只有太上皇、长公主与皇后能如此称呼他。 青炎与紫阳一听主子这是替陛下办差,顿时闭住嘴不再言语。 亲兵在前开道,马车辘辘而行,好一阵才停在方家门前。 管事留着一把短短的山羊胡,乌黑油亮,显得人精明强干。 他快步迎上前来,恭敬问候道:“请长公主殿下安。” 纱帘一掀,紫阳率先跳下车,随后扶出了刘君绮。 长公主身着一席连珠团云纹长裙,头上点缀着几把金簪绢花,斜斜插住以示身份。 衣着首饰雍容华贵,脸上素净,只点了鲜红的唇,却也掩不住面色憔悴。 管事眼睛盯着脚尖,不敢直视贵人,心中却嘀咕着——这一见便是久病之像,哪还有曾经掌军的气魄? 也不知道众人在紧张什么? 刘君绮以帕掩口,又咳嗽两声,方才问道:“你们夫人呢?” 管事低头向侧边一让,带路道:“夫人在屋中恭候殿下呢,您这边请。” 公主嗯了一声,扶着紫阳的手向里进。皮甲一时轻响,公主府上亲兵也欲跟进去。 管事忙道:“殿下,殿下。方大人不在家中,府上只有夫人与少爷小姐,这么些个外男进来,可算怎么回事……” 刘君绮回头看他,面上带着一丝不解:“这都是本宫府上亲卫。你将他们拦在外头,你来保护我的安危?” 管事使劲儿陪笑,连牙花子都快掉出来了。 “殿下这话就折煞老奴了。这是方大人府上,我家夫人与您都是宗亲贵胄,又不是贼窝,也没有贼人……哪儿用得着这么多英雄好汉护着您?” 这话也不是没道理。 刘君绮皱了皱眉,似被说服一般,挥手同亲卫头领道:“你们且在外候着,本宫去同堂姐说会儿话,也要不了多久。” 一进院,远远便见堂内空无一人。 山羊胡管事察言观色,忙解释道:“殿下恕罪。我们夫人一向体弱,近日又赶上变天儿,身子实在不爽利,起不来床。绝不是故意怠慢您!” “无妨,”刘君绮神色不变,微笑道,“本宫正是知道堂姐病了,才前来探望。原本说陛下与娘娘亲自来,可惜……” 她长叹一口气,淡色眉宇之间结着一股化不开的愁绪。 “陛下这头风又犯了,还不知何时能好呢?” 管事神色一闪,忙低着头引路了。 因着同为宗室,又都是女人,刘君绮入内时只象征性通传一声。安和郡主赶忙要起身相迎,却被青炎又伺候上了床靠好。 “夫人不必多礼,殿下体恤您病着。” 安和郡主似真是病了,面色蜡黄暗沉,鬓发掺白。 唯有额上一圈绣鸾鸟纹棕抹额,堪堪叫整个人显得精神一些。 “劳动殿下前来探望,妾感激不尽。” 她的声音有气无力,招呼着婢女道:“绘风,取最好的明前茶来。” 刘君绮靠着窗边贵妃榻坐下,笑着同郡主寒暄:“嫣姐姐,咱们也得有几年不见了吧?” “是啊。” 郡主听到这等小时候过家家的称呼,一瞬似回忆起了闺中岁月,也不禁绽开一个笑脸。 “是有两年多了。” 侍女奉过茶,便退回门口候着。 刘君绮捧着茶杯,撇了撇浮沫,不饮,却感慨道:“从前是我病着见不了人。如今我好了,你却又病了。真不知道这是什么运气……” “妾这病,是从前月子留下的老毛病,原也不要紧。倒是殿下您……” 安和看向刘君绮青筋毕露的手腕,哀叹道:“从前受的伤,可还犯么?” 刘君绮笑着摇摇头,将茶盏放回了小几上。 “年少轻狂呐……总觉得自己头脑好武艺高,谁受伤也轮不到我。现在上了年纪,才都报应回来啦。” “快别这么说,”安和忙道,“殿下还比妾小六七岁呢,您都算上了年纪,可让我还怎么活?” 刘君绮却不搭腔,长叹一声,又感慨起了往事。 “我依稀记得,小二十年前,我第一次领兵守苇泽关,三面强敌环伺,好不凶险。我与驸马本都做好死战守城的打算了,却不想方大人天降神兵,从太行山里杀出来,解了苇泽之困。” “这么算起来,方大人倒还是我与驸马的救命恩人呢。” 一听人谈起丈夫,安和郡主转瞬红了眼眶,强笑道:“苇泽之困明明是陛下领着神策军解的。我夫君不过是从旁襄助,做一军侧翼,哪里能担得殿下这等谬赞。” 刘君绮依旧不接话,自顾自说下去,又道:“哎,算起来,方大人戍守灵州多年,也许久未曾回来过了。” “现在再见面,我恐怕都要认不出了。” 安和端茶的手骤然一僵,没再吱声,安静地听下去。 “嫣姐姐同方大人南北相隔多年,一人抚育儿女,真是辛苦了。” “兄妹俩呢?且叫来让我瞧瞧。” 安和心中更加困惑。 她与长公主虽然是堂姐妹,面容上各随了父亲,因此颇有几分相似,而性子却是天差地别。 刘君绮从前做过将军,后来身体实在亏空劳损,才辞了军职,专心做起了长公主。她与驸马恩爱归恩爱,却多年没有生育,平日里也不见多喜欢孩子。 怎么今日倒是特意来此,要见方若微和方若祁了? 她迟疑着,唤过绘风,叮嘱道:“你去叫他们吧,面见贵客,要收拾妥当些。” “夫人放心。” 绘风点点头,领命而去。 房门吱呀一声合拢,青炎与紫阳不知何时走远,守在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