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君绮霎时变了脸色,先前的笑模样一丝一毫也看不见。 她盯着堂姐病气沉沉的脸,问道:“你那管事是行伍出身,你知不知道?” 安和怔愣着点一下头,却不发一言。 “你府上的事,我都查得差不多了。” 长公主压低声音,咳嗽道:“方道虎……咳……说他很想你和孩子们,他想回长安了。” 安和的面容霎时灰败一片,喃喃道:“怎么会?妾知道了……” “你又知道什么了?” 刘君绮看着素来娴雅文静的堂姐,有些搓火。 “我都亲自出马了,还能叫你们出事儿不成?” 安和不可思议地抬头。 “绘风是你自己的人?”刘君绮问道。 安和忙点点头,低声道:“夫君他当真……我们都能平安吗?”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是绘风领着两个孩子。 “你写封信给方道虎,要写什么你自己掂量。三日后我再来一趟。” 刘君绮飞快道:“我帮你寄送出去。” 一阵春风乍起,两个少年人低头入内。 刘君绮立马洗去了一脸凝重,换上慈祥的笑,对两个孩子招招手。 “若微,若祁。都长这么大了?过来叫姨母瞧一瞧!” 刘嫣与刘君绮这对儿堂姐妹许久未见,一时竟有聊不完的话。 见过孩子们,刘君绮又关心起了堂姐的生活起居。 临走前,她特地从袖中拿出一面令牌,递到刘嫣手中,方扬声道。 “陛下近来琢磨着,也叫宗室子弟上太学见识见识。哪怕不与科考,学些本领也是好的。嫣姐姐若有心,等好起来了,不妨也进宫找陛下坐坐,商议此事。” 刘嫣双手接过,强起身谢道:“陛下关怀,妾感激不尽。” 刘君绮却道:“不用那么客气,算起来,你也是陛下的堂姐嘛!” 说完这句,她随即咳嗽两声,方才款款而去。 管事低头相迎,复听长公主有气无力道:“好生照顾你们夫人。国朝郡主,也应当是极尊贵极体面的。” “自然,自然。多谢殿下记挂。托您的洪福,我们夫人定能早日痊愈。” 刘君绮似是疲累极了,撑着青炎的手,一路咳上了马车。 而那盏刻意奉上的明前龙井,自始至终搁在原地,一动未动。 …… 那边得月楼的宴席却早就散了,杯盘狼藉,连一杯茶都没剩下。 李堰一如既往不饮酒,洛俊良则是酒量好极,喝多少都似没喝。 此刻只有这两个人清醒地立在门口,看着各家仆从将醉醺醺的少爷扶上马车。 崔伦尤为不舍,拍着李堰的肩道:“贤弟呐,看来真是有缘无份!咱们只能当一辈子的……嗝!” “好同窗了!” 李堰向后一闪,躲过了醉鬼的趔趄。洛俊良哈哈大笑一声,又问。 “什么有缘无份?崔兄要做什么?” “没什么……” 李堰神色平静:“他想撮合我和某位崔家小姐。” “这本就不可能。更何况,我有心上人了。” 洛俊良来得晚,根本没听到那一番话,此刻不免双眼圆瞪,吃惊道。 “谁家的姑娘啊?” “你们不认识,灵州灵武县人。比我大七岁。” “啊?” 洛俊良目瞪口呆。 “还有啊,”李堰慢悠悠拨弄一下腰间躞蹀带,“不是姑娘,是个男人。” “啊?!!” 洛俊良惨叫一声。 “怎么了?” 李堰转过脸来,拧着眉毛。 “我喜欢男人,很稀奇吗?” “不……不是!” 洛俊良像一只被踩了脖子的鸡:“我没想到你会喜欢人!还以为你这一辈子要和星图浑天仪过了!” 李堰没理会洛俊良的疯言疯语,转而求教道:“你说胡家的书局里有一批旧书?其中还有些地图?” “……是啊,那些玩意儿也不知谁能买。恐怕得压在书局手中了吧。” 洛俊良还想再问两句,于是叨叨道:“你那心上人,是何方神圣啊?能叫你看上,肯定不简单吧!” 李堰一时沉默。 他虽有心昭告全天下,他梁兄是个多么完美的英雄,但碍于这夜不收的身份,很多话也只能憋在心里。 “总之是个很好的人。” 他揉揉脸,忍不住轻笑一声。 “再没有比他更好的人了。” 洛俊良彻底一句话也说不出,见李堰活像见了鬼。 神仙一般的人动了凡情,五官却一时没跟上这等柔情蜜意。 于是这个笑便有点呆傻,一点都不像那个智绝长安的小李大人了。 作者有话说: 人一恋爱就变傻。小李在坠入爱河之后,智力水平终于均值回归到了正常人的水平。 belike车祸之后的朗道(当然没有那么夸张) 古书 胡家的书局开在西市,左右占了三间院子,好不气派。 此地的掌柜是胡夫人的陪嫁管事,掌着夫人的一应产业。胡寒的出身同李堰颇类似,都是亲娘早逝,便寄养在了主母膝下。 只不过李堰后来因体弱上了山,胡寒则做了家中嫡兄的陪衬,学问不怎么好,却意外写了一手好字。 胡家夫人不愿传出去好似她苛待了养子,这才活动关系送他进了太学。 却不曾想,胡寒颇为争气,一举过了明书科,竟早于兄长进了弘文阁。 “你不要同那胡寒走得太近!” 李垣满面严肃,警告道:“这胡家在长安的风评实在一般,主母做出欺压庶子妾室这等为人不齿的行径,胡大人更是管都不管。那胡寒从小受气,焉知……” 话还没说完,文代梅拐了丈夫一下,劝道:“今天四月二十六嘛,三叔的生辰,一家人好不容易一起吃个饭。你且少说两句吧!” 李堰于心中感激了一下嫂子的好心,随即辩解道:“我去书局是买书,只是恰好和胡寒撞上,并没深谈。” 李垣古怪地看着弟弟,问道:“胡家那书局也不卖什么正经东西,大都是些供消遣的话本子小报。你什么时候对那些东西感兴趣了?” “大哥别问了,是陛下的意思。” 李堰在弘文阁涮了一个多月,礼仪章程学得好,狐假虎威也学了一半。 他谅李垣不敢真去问询查证,便扯了圣意出来做挡箭牌。 果然,李垣不再追问,只轻嗤一声:“神神秘秘的,你这还正式做上供奉,怎么就如此熟知陛下的意思了?” 李堰但笑不语,好一阵子,才开口问起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大嫂,我想寻个手艺好的工匠,镶一颗石头。您可知道有什么可靠的地方?” 文代梅一愣,摸下头上绞花银丝簪,递到李堰面前,叫他看。 “你看这手艺行不行?这是莲银斋出品,它家以金银见长,你若要寻个镶工好的师父,不妨去看看。” “好,多谢大嫂。” 李堰双手奉还回去。 “倒是三叔,怎么突然打听起这些事了?” 文代梅问道。 李堰这下实在没办法搪塞,只得沉默下去。 李垣看他这个样子,突然拿腔拿调起来。 “怎么?这也是陛下的意思?圣人自己不好出宫,又琢磨着给娘娘打个首饰,托你去办了?” “对,”李堰点头,“就是这个事。” “我方才忘了,多谢大哥提醒。” 文代梅没忍住,别过头去掩唇而笑。李垣则气了个仰倒,一时恨声道:“滑头!” 但过了今日,滑头就二十二岁了。 再过十来日自弘文阁结了课,李堰就正正经经要去做官了。 李垣供职吏部,自然也知工部近日人员调动频繁。或许哪一天,李堰就能成真正的七品员外郎了。 “哎……” 李垣不禁长叹一口气,又对文代梅道。 “这小子,逛书局,打首饰。绝对是有点什么情况的。” 文代梅也觉奇怪,猜测道:“难道真是有意中人了?” “要真是这样就好了!” 李垣轻啧,感慨道:“他要真有个心仪的喜欢的,只要不是有夫之妇,奸恶之家,就随他去吧。我也省心。” 文代梅却仍皱着眉头。 她不知从何反驳丈夫的话,却也不甚赞同。而究其原因,她更说不出来个所以然。 只是心头掠过一丝疑虑,使她不由得思索。 也许丈夫的期盼……没那么容易成真。 李堰自铜驼街回到丰云街,董其风又带着四个小孩说了一溜儿吉祥话贺寿。 李堰虽觉得自己这个年纪,恐怕还担不得“贺寿”两个字,但毕竟是大家拳拳心意,也容不得他不领情。 “多谢,多谢,”他笑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