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飞策丝毫不恼:“那太上皇又算得了什么东西?被拔去飞羽的一只秃毛鸡,手中半点兵力也无,只能仰仗我们。” “拿下黄河以北,长安便唾手可得。先哄着他在长安之中杀掉皇帝,接下来谁登金銮殿,可不好说。” 杰亚翠绿的眼珠眯着:“你要杀皇帝?” “未必能成,”徐飞策道,“但搅一搅浑水,总不是坏事。” …… 而一众人还在冬草场中商量着如何探查军情,沟通白部,乃至取长安皇帝项上人头之时,明丰眉已经整队向河西出发,预备着运回一群膘肥体壮的军马。 此行出发之前,梁稼知明大夫担心孙女安危,深思熟虑后大手一挥,决定派遣于帛鸣带队随从护卫。 “有个开明的上司真好……” 望着于帛鸣喜不自胜离去的背影,李堰自屋中出来,幽幽感叹一句。 梁稼徐徐转过头来,双手向怀中一揣,整个人缩在廊下,好整以暇看着他。 “办差都能一起去。” 李堰挨着他身旁坐下,把剩下半句话吐出来。 “也没人拦着我同你一起修河去呀?”梁稼笑着。 “……又装傻,”李堰捏捏他发凉的耳朵尖,拉着他起身,“好了,正事说完了就回屋,小心冻着。” 梁稼乖乖叫他牵着,一本正经:“年纪大了,保不齐是真傻呢?” 体谅着家中有个急需保养的人,屋内早早就燃起了炭火。梁稼一进来便嫌热,脱了外披又脱外袍,单单只剩一件中衣,然后往床上一栽。 李堰早摸透了这人的脉,深知他没差事要办时就没个正形。每天刷马,再射够二十支箭,其余时辰便能躺着就不坐着,能坐着就不站着,浑身没骨头似的。 一入秋,他身上不大热乎,更像一条吃饱喝足又懒散的蛇。 “怎么?哪里不舒服,还是困了?” 李堰又挨着他坐下,满身药气随着呼吸漫入肺腑,惹得他心头一紧。 “我好着呢,”梁稼翻了个面,趴在床上,勾勾手让李堰靠得再近些,然后再一翻,仰面躺到了他大腿上。 李堰正了正他的肩颈,又顺出一大把乱蓬蓬的卷发,让他枕得更舒服些。 “真没怎么?” 梁稼唔了一声,一双金眸瞟向别处,手中攥着一截顺滑的黑发,不知想什么去了。 这便很明显是心中有事了。 李堰也不催他,端坐原地,一只手轻轻盖上梁稼的胸口,慢慢抚着。 屋内静谧,但闻炭火炙烤的噼啪声。梁稼似终于想够了,眸光又聚起来,轻声问道。 “你说,白部会打么?” “什么?”李堰没大听懂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白部式微,常年缩在阿纳草原,兵卒不满万。如果我是那若钦,我会联系河西两道请降。” “那么你希望他请降么?”李堰问。 梁稼叹了口气,有些纠结:“大约七十年前,白部兴盛一时,据贺兰山屡犯西塞。但凡我记事以来,白部与灵州,便一直相安无事了……我不想再打了,能少打一场,便少打一场吧。” “但毕竟是敕戎一部,还是不要轻纵的好。哎,我不知道。” 李堰再没追问下去,只是抚着那几丝霜雪一般的白发,静静道:“我于兵法一道,所知粗浅。却听过一句话……”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果然是文化人,还读过兵法,”梁稼笑着握住他的手。 “道理我也懂。只是……” 就像他没资格替薛万对赵无垢说一句没关系一样,从前军民的生魂,或许还久久游荡在这片土地上。 若不报复回去,怎么对得起百年来死去的人?然而这绵延已久的血债,当真要无休止地怨恨下去么? 但他一人,又如何能慷他人之慨,做出对白部罢兵的打算。 梁稼当真累极了。 “安心,梁兄。” 李堰缓缓道:“恐怕陛下与定国公,早有决断。” 那些旧事是否随着白部请降,王部与青部首恶处斩而一笔勾销——这样重的责任,绝不该由梁稼承担。 十月初十,明丰眉自河西全须全尾回来,带回了军马,以及白亭道行军大总管写给李定方的一封密信。 叶擎刚把送来的马登记造册,委派马夫巡查蹄甲磨损与疫病,又应付完李秀月贼兮兮的盘问,一回来,便见李定方冲他招手。 “你来,看看云迩又啰嗦什么了。” 叶擎满脑子都是李秀月的揶揄,此刻面上红霞未散,接过信大概一扫。 “白部贤王那若钦致信凉州请降?云大人正准备谈判,想请您也去……长公主殿下也在?!” 李定方道:“驸马掌居延道,长公主是陛下特意派来,就预备着有请降者,怕云迩和柴东明的身份不够贵重,不足以取信。” ……难道长公主殿下昔日在军中是什么很有信誉的人么?!也不想想“武信”这个封号,曾经到底出了什么人物。 叶擎勉强咽下腹诽,抓住重点:“所以,您打算去么?” “自然要去,去也不会太久,十五日以内怎么也回来了。” “可若是……” “没有可是,”李定方朗然一笑,“没了我,还有你,还有梁稼,还有李秀月和岳无伤。无妨的。” “您怎么说这!”叶擎急急道,“快咽回去!” “……这是实话,这么多年了,怎么还避讳这个。” 这难道不该避讳! 叶擎只瞪着他,半句话也没有了,转身便走,靴底踏着青砖咚咚作响。 “我差人去请他们了,”李定方冷不丁道,“待会儿议事,云楼留不留?” 叶擎脚下一顿:“留。” “行行好,替我买点好茶叶去,”李定方得寸进尺。 叶擎转过身,大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您惯喝的两种茶,黄梅一钱银子一两,山岚三钱银子一两……” 李定方慷慨解囊,摸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拍在他手中:“乖乖,拿去,不用找了。” 从前十多年,军中账本与他个人财资俸禄,一向都是叶擎在操持,从不需要李定方来操心。 叶擎的脑子也不知是怎么长的,如此活络,战乱年节还能寻觅到能赚钱的合规买卖,公私两本账,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滴水不漏。 以至两人自江淮一别,李定方再回到长安一看账本,请过人来盘点一番,发觉自己出乎意料地富裕。 哪怕当即辞官归隐,也能锦衣玉食过到下辈子。 一笔笔银钱都是叶擎的心血,默默无闻地精打细算,从没在李定方面前邀功一丝一毫。 这钱按理有他一大半,但他走得决绝,一点儿也没赏光拿走。 此刻,叶擎攥着手中那张薄薄的银票,指节抽搐一下,重复道:“……乖……乖?” “嫌少?”李定方自腰间解下钱袋,要往叶擎手中放。 “不是……您这称呼从哪里学来的?” 叶擎慌忙收手,好像银子淬过火,滚烫。 “……一位高人,”李定方含糊道,“你不喜欢?” “您多大了!我多大了!大战在即,您怎么还学这些乱七八糟的!” “这……这种话往后不能……在外头说啊……” 叶擎转瞬之间猜到是谁,两眼一黑,面色赤红,脚不沾地走了。 “哎……” 李定方徒劳叹一口气,有些郁闷。 真不喜欢么……外头不能说? 那下次在里头试试? 他安慰自己道。 作者有话说: 小李:我知道梁稼做这种决断会很痛苦,所以不要让他做这个决断! 梁哥:(膝枕中) 叶擎:明远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把精力放在军事上! 杨熹:只做了一点微小的贡献。 灵州的茶商:五百两的银票……找不开! 叶擎现在攥了一套房在手上jpg 接下来就是狂飙突进的忙中谈恋爱和谈恋爱中忙了。 吃醋 闭门小会的老几位已经对刺史府熟门熟路了。 刘去疾带人奉上价值高昂的新茶,便退守门口去了。如今杨熹掌管着灵州繁杂的庶务,人累瘦了一圈,显得健康不少。李秀月掌着神策军,正与岳无伤手下的边军整编磨合。叶擎一手管着回乐,一手如常统筹军政后勤。 梁稼刚刚将王庭那封胆大包天,要鼓动太上皇父子相残的密信扣下,由着杨熹和李定方笑过一遍,才暗中递上了皇帝的案头。此刻正同李堰一道,草拟放回烽燧的第三封消息,以告知王部灵州大兴水利的缘由。 李堰作为屋中最年轻的一个,或许也是神策军自建成以来,最年轻的参军,手下事务十分庞杂。自东边而来的马匹与军需由他编造借口瞒天过海,还得时不时替已经死了的宋功应付太上皇的垂询,与夜不收一道替被关着的曹三月一众人联系敕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