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水路而来的全部消息需根据回传的场合标记不同的日期与损耗,真假混杂一处。 有的留档给皇帝做纪实,有的交给太上皇骗过伏鸿羽,有的发回忻州和岚州防备青部的探子,还有的直接自灵州回报王庭。 千丝万缕串联,如一张蛛网密密织就。织到最后,连魏云谦都得反应一会儿真假,全灵州上下也只有梁稼还能跟得上他的思路。 奈何校尉大人气短神虚,看字又花,往往只能支楞起来半个时辰,便要偃旗息鼓听李堰念了。 那时李堰刚将几日上报的河况与陆路营造对照起来,藏在灵州的两千神策军被编得有鼻子有眼,就连延误工期都能同天时呼应,分门别类标好再发回各处合辙。 然后,他听候梁稼的差遣,将一批极显眼的粮食和草料拆开藏在民夫的账目之中。 “嗯,给太上皇的折子,还能因为误工这事,再要点粮食么?” 梁稼突然道。 “太上皇大约没权调粮的,想必也是陛下拿主意,”李堰笑着。 “那就再要点,”梁稼十分愉快,“我前日听刘去疾说,长安城那些门阀大族,还挨个排着队捐粮捐钱以充军资呢?也不知陛下有什么手段……听说带头的那个人姓崔,是个什么部的尚书来着?你认不认识这号人?” “崔宾白,户部尚书,出身博陵崔家。” 李堰专心写完最后一笔,检查无误,才细细解释道:“我和他的一个孙子,崔伦,在明算科做过同窗,也听他抱怨过他的祖父。” “抱怨什么?”梁稼问。 “大约就是些偏心二房,放纵宗亲之类的,大族中倒是常见。我大哥也品评过此人,说本事没有太多,单靠一个油滑的身段,才多年屹立不倒。崔宾白虽少智,但手下有一姓冯,还是封的门客,不容小觑。” “若真是崔家带头,大约是那门客的主意。” “为了什么?” “不知道,或许是提前在陛下那里挂个名,表了忠心。就像我另一个同窗,洛俊良。他家中是江淮一带的富商,当年援军有功,他才能入太学读书。” 梁稼琢磨着一个两个蹦出来的人,奇道:“我原以为,都得是极受宠的世家子弟,才能入太学读书。” “旁的学堂是,明算科是个偏门小学,倒不这样。我的同窗五花八门,什么出身都不稀罕,还有原东宫旧部的儿子。” “到时候带你认识。” “哎,可别!” 梁稼都能想象出,这得是什么一群书呆子,连忙道:“一群二十出头的小孩儿,学算数的,我可和他们聊不到一起!” “那你怎么和我聊到一起啦?” 李堰坐到床边,搂着腰问他:“参将大人不会哪天嫌我烦了,也用这由头不要我吧?” 梁稼实在没忍住,白他一眼:“少来,咱俩那是聊到一起的么?” 分明是亲到一起了,睡到一起了。 李堰蹬鼻子上脸,一转攻势:“同梁兄交代件事呢。” 交代? 这词儿可不常见,梁稼一时不知道他又要干什么,于是问道:“你说。” “我今年春回去,崔伦要把我同他家中妹妹相互引荐做媒。我说我有心上人了,他还不信。”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一眨。 梁稼一头雾水,心道崔家给你做媒就做呗,你又没答应,同我说干嘛…… 李堰见他两眼放空神游天外,便知道打蛇也没打到七寸上。这蛇还呆呆的,打了个哈欠。 “崔伦!要给我和他妹妹做媒!”他强调道,“他要我当他妹夫,梁兄不该有点什么反应么!” 啊……? 梁稼皱着眉,自心中涌起一点微妙的烦闷,别过头,一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敷衍道:“哦……” 他本想问问叫什么,多大了,却猛然想起这似乎有些冒犯。 “见过么?才能好么?品行好么?” “……没见过!没你好!不知道!” 李堰再好的涵养也难免破了功,一时语塞,然后决定直奔主题:“有人要给我说媒,你知道这个事,不该……吃个醋什么的?” “啊……?哦!” 嗓子里挤出一阵荒腔走板的怪叫,梁稼终于反应过来,一拍大腿:“我对你很放心,你早说嘛!” “这还用我说!”李堰瞪他,“梁稼!你有没有把我当……” “有有有!”梁稼连忙找补,“我这不是年纪大了,一时傻了嘛!” “我看你刚刚算粮草时很聪明,”李堰不饶他。 “一码归一码这不是……” “哦,我又是另外一码了,”李堰一撇嘴。 梁稼笑着搓他的脸,直把他搓得面目狰狞。 “行了啊,再装我不惯着了!” “那你……陪我去见同窗!我也要他们认识你!” “好,行。到时候只要他们不怕我,就行。” “还有袁师,我大哥大嫂!” “行。” “得空再跟我回许州,见父亲母亲和我娘!还有我小叔叔,我师门!” “行……” 要见的人如同葡萄一般,揪下一个带起一串儿。梁稼本就不太爱和人打交道,一时听着头皮发麻。 但细细一想,这些人好像又都不能不见。 就如同李堰都见过他的亲朋好友一样。 …… 此时堂中,李定方听完各路人马述职,发觉自己一走半个月似乎确凿不会影响什么,还能顺便把夜不收九月份出塞对出来的,敕戎饮马扎营的地图带给云迩。 只有一点,他不得不垂问。 “招降白部一事,二位可有什么见教?” 他看向在场的两位边军,岳无伤与梁稼。 而梁稼做了个眼色,请岳无伤先。 岳将军挠挠头,此刻也不知要说些什么,索性眼一闭,心一横,问出了心声。 “大人,恕下官无礼。近来军中常有议论,言朝廷不该优容白部,当令他们血债血偿……下官与李都统管教规训数日,虽止了一时之声,但为以后计,恳请大人解释一二,已安众人之心。” 言毕,他深深一揖。 李定方挥手免去他的礼节,余光瞟向梁稼,道:“这恐怕不是岳将军一人之忧。” “我也不妨直言,倘若有办法,能使我朝不折损一兵一卒而令敕戎‘血债血偿’,陛下便不会有招降白部的考量。” 男人的声音沉沉回响在四壁之内。 “岳将军,我请教一下,百年间,灵州有多少人丧生于战场,于饥馁,于疫病?” 岳无伤眼瞳颤颤,勉强答道:“回大人……不可胜数。” “九州之内,也是如此。凡行军作战,则必有伤亡牺牲。但若有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法子,又为何不取呢?” “还是说,这一战非要令灵州两面受敌,打得焦头烂额,血肉横飞,才叫报了血仇?” “不……不是!” 岳无伤垂头道:“只是下官听闻,九世之仇,尤可报也。” 李定方笑了笑,叹道:“岳将军是个读书种子。那么昔日汉时,为报九世之仇,以至海内虚耗,户口减半,你记得否?” 岳无伤讷讷不言。 “又叫敕戎血债血偿,倘若杀不干净,于何处留有遗民,待其壮大,灵州可要枕戈待旦下一个百年,以备敕戎来报九世之仇?” 杨熹此时道:“岳将军,陛下既然昭告天下,必惩处敕戎首恶,那么王部与青部的一水儿贵族将领便绝对跑不了。徐飞策和杰亚更是绝没有活路可言,纵使生擒,陛下也不会赦免他们,你不必疑心这个。” 岳无伤猛然一哆嗦,忙道:“下官不敢,绝不敢疑心此。” 话都说到这里,又有什么不明白,他随即下拜:“多谢二位大人,下官受教,定管束好手下,通晓道理,不再胜出事端来。” 这就算揭过去,李定方一点头,又问道:“梁将军?” 梁稼还是不大习惯被人称呼将军,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拱手道:“白部斥候与夜不收屡有接触,近十年来甚少刀兵相向,白部当是战意不浓。贤王那若钦年过六十,帐中三子二女,其中最小的一对子女是现任可敦所生,那若钦爱如珠宝。” “大人若想探白部请降真伪,可问那若钦索要这两个孩子为质。” 李定方一挑眉毛:“梁将军倒是行家,可愿随我走一趟?” “多谢大人赏识,但灵州之内事务繁忙,下官有些走不开。” 梁稼道:“夜不收队中有两个旅帅,魏云谦专司情报,元双常年负责贺兰山一代的侦察。此二人行事缜密,且敕戎话讲得都不错,您若缺个帮手或翻译,可带一人同行。” “哦,那便魏云谦吧,”李定方毫不客气,挑走了梁稼的得力干将,“先前刺史府审人时,我倒是见过他。” 待到小会散去,梁稼亲自走了一趟夜不收大营,要将李定方的征召亲自告诉魏云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