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堰压根儿没听明白,呆愣愣地看着他。从来明亮的黑眼睛中此刻雾气迷蒙,显得其人终于没那么聪明。 片刻后,脑后的刺痛才叫他恍然大悟——原来自己还在发烧。 他迅速裹了被子团起来,瓮声瓮气:“梁兄走吧,我快好了,安心养着就是,别过给你。” 梁稼哪里能走,一掀衣摆坐得更近:“我走哪儿去?风寒而已,过什么过?” 他伸出手,有心逗一逗李堰:“愿意抱着?胳膊借你?多大了,生个病还这么……” 这么粘人。 话没说完便顿住了。 病中的李堰比平常更加理直气壮,此时哪里会同梁稼客气?顶着一张烧红的脸,翻过身,又贴了上来。 梁稼:…… 此时此刻若同迷糊的病人计较,就难免太不是个东西,何况他还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多余逗他,小年轻没个里外,反倒当真了。 梁稼长叹一声,也上了榻,半倚着床头,问:“行不行了?赶紧睡觉,明日起来还得测河去。” 李堰枕着他的手,半梦半醒之间答了一句。药气酒气弥漫在他鼻尖,唇舌上留下的还魂仍微微发麻。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收到回信,这药…… 他默默想着,思绪如同被大火烧过的丝线,骤然断裂,只叫人堕入黑甜梦中去了。 …… 任谁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但这话放在李堰身上并不合适。 明丰眉出手阔气,开了最好的药。一日灌下去四碗,再睡上几个时辰,死人来了恐怕都能医好。 程,庆祝一下自己v了,抽个奖吧给大家,感谢一路以来的支持。 (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这15个名额存在一定,流拍的几率) 南下 明渠水道的尽头是一片空旷的荒原。没有房屋,更没有人烟,只有初冬皲裂的大地,在浇透天地的大雨中慢慢愈合了伤口。 安乐的马蹄踩在有些泥泞的土路上,啪嗒啪嗒作响,但李堰依旧听不见哑巴的脚步声,仿佛这匹马从没钉上过蹄铁。 “此地从来都是这样么?”他问。 这倒是确实问住了梁稼。 童年时的记忆早就模糊不清,似乎这一辈子是从十四或十七岁开始的。他只能斟酌一下,答:“总之在兵灾前,怀远县的户数人口没这么少……不过灵州这地方,上次能算得锦绣繁荣,估计得回到一百五十年前。” 他捋着手中细韧的马鞭,抬眼:“你看出什么来了?” 李堰接好探杆,下马,向水道尽头扎去。土地荒废多年,板结成块,在尖利金属之下瓦解。 一步,两步,三步。他一边走一边向下探,看得梁稼一头雾水。 “这里也有枕铁吗?”梁稼问。 李堰不做声,直到行至一里多开外,他拔出探杆,招手道:“梁兄!你来看这里!” 梁稼接了探杆,用力向地下扎去。 咯拉一声轻响,铁尖仿佛陷在了什么交织的东西中,需得用力才能拔出来。 “是水坝,另一个水坝,”李堰解释道。 梁稼不禁皱眉:“又是陆家?” 李堰莞尔:“那倒不是。我猜是明渠长久失修,进来的水量不够。这后面的土地荒废已久无人耕种,不如堵住,抬高水位,让水更多流到田口去。” “那么如今要开渠,势必不能修这种断头路,”他抬眼望一望,又摸出地图,“至少得想个办法把这水坝拆了,不然多余的水流不回河里。” 梁稼点了点地图上他们现在的位置,向上一划——左右是无主之地,自然是顺着地势,怎么方便怎么挖。 “这自然是最好的,”李堰忧心忡忡,“只是这水坝要拆,别生出什么祸端来。” 梁稼闻言嗤笑:“又不是让你一个人对上怀远的乡亲父老,你慌什么?就算有什么难以处理的事,也是方道虎兜着。” 他眨眨眼,金色波光闪过:“就当是你为他解决陆家的报酬。” …… 兴许是蒙期这个大嘴巴的功劳,李堰可在怀远大营出了名。都说这位长安来的李大人,出手阔绰,更有仙缘加身,引得怀远士卒纷纷以帮上了李大人的忙为荣。 李堰对此哭笑不得,却牢记梁稼所言,尽力摆出一副神秘莫测的高人模样。 众人这下眼见为实,也不知道是为了赏钱还是为了仙法,总之明渠两侧一时热火朝天,自有一派繁荣景象,致使李堰虽病着精神不济,却不曾耽误正事。 一日半后,赵杨顶着滑到鼻尖的青黑眼圈送来了图。李堰展开一看,已经有人替他理出了大概。形如他在回乐寄去长安的那一副,只差将数算好了填进去。 “这是……你们梁大人做的?”李堰问。 赵杨:“对,他说您近日病着,叫我们先把零散的图拿去他那里,他先过一遍再送过来,免得您耗神。” 梁稼确实从昨日下午就莫名其妙消失了,临走前只嘱咐了一句,有事可去大营寻他。 李堰珍重地折上地图,却觉得不对劲——梁稼素来敞亮,若只是单纯替他画个图,有什么道理非得回去大营,除非…… 除非是,有什么一定要去军营中才能处置的事项。 比如说,军报。再比如说,敕戎人和徐飞策。 李堰手上蓦然一紧,肃穆了神色问道:“出什么事了?敕戎寇边?” 赵杨摇头,脸上带着纠结的神情:“这倒不是……” 什么叫,这“倒”不是? 李堰心中疑窦丛生。 “那么便是我不能知道的,对么?”他猜测,脑海中猛得闪过那封语焉不详的信,脱口而出,“和那封信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