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所谓了。
可那天,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很想回家。
那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家?
他家在哪儿?
他想了很久。
那个村子,那个破院子,那棵歪脖子树。他妈做饭的灶台,他爹下棋的巷子口。
他想起来了。
路怎么走,他也想起来了。
那天早上,他起来,没去找吃的。
他往那个方向走。
走了很久。
一天,两天,不知道多久。
脚底磨破了,结了痂,又磨破了。腿走木了,又走软了。饿了就喝水,渴了就喝水。
他就走。
那天下午,他到了。
那个村子,还是那个样子。破破烂烂的,土路,矮墙,狗叫。
他站在村口,往里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去。
走到那个院子门口,他停住了。
院子里有个人。
一个女人,头发花白,穿着旧棉袄,正在晾衣服。她弯着腰,从盆里拿起一件,抖开,搭在绳子上。动作很慢,很稳。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
那是他妈。
他认出来了。
可又不太一样。
他记忆里的妈,总是低着头,皱着眉,眼睛红红的。被他爹打了,就躲着哭。做完饭,就躲着吃菜。送他走的时候,站在门口,眼泪汪汪的。
可这个人不一样。
她晾衣服的时候,嘴里哼着什么。哼得很轻,听不清是什么调子。可那调子,听着是高兴的。
她晾完衣服,直起腰,抬起头,看了看天。太阳晒着,她眯了眯眼,笑了一下。
那笑,他在记忆里没见过。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看着她转过身,走到院子另一边,喂鸡。那些鸡围着她跑,她撒着谷子,嘴里“咕咕咕”地叫着。
她走得很快,手脚利索。
他忽然发现,她好像比记忆里还精神。
不是年轻,是别的。
是那种——心里头轻松了的感觉。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忽然想,要是旁人看着,怕要以为他是她爹。
他这个样子,灰头土脸,破棉袄,头发乱得跟草一样,脸上全是褶子。她站在那里,虽然头发白了,可眼睛亮亮的,动作轻轻的。
他比她看着还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