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话。
她蹲下身,把短杖插进淤泥里,朝他伸出手。湿漉漉的手指差一点碰到他的肩膀。
“你能站起来吗?我的同伴在那边,火很快就能扑灭——”
他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滑腻腻的,水把皮肤泡得发凉。她愣了一下,想抽回手,但他攥住了。
溪水从两人之间流过。营火的光在对岸渐渐暗了下去,格蕾的骂声和莉娅的咒语声混在一起。这里只有水声。
“你捏疼我了。”她小声说,声音里没有多少害怕,更多的是困惑。
布莱德猛地抽回手,整个人往后跌坐进水里,溅起一掌高的水花。
他的脸在半明半暗里变形,嘴张着,眼睛瞪得快要脱出眼眶,抬起来的手指抖得像风里的枯枝。
“那边——”他嗓子劈了,声音嘶哑,“刚才有个人,从你们营地对岸的山坡上下来,往北边林子跑了。我看得清清楚楚,他背着个罐子,还在笑。”
他喘了口气,死死抓住艾莉丝的手腕,像是抓住一根浮木。
“我以为是劫匪,想绕开走,结果一脚踩滑掉进水里,怕惊动人就没敢动。你们打起来的时候他跑了,跑得特别快,钻进松林就没了。”
艾莉丝愣住了。
她盯着他看,看了足足三个心跳的时间。
布莱德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样子是对的——落汤鸡,嘴唇发白,浑身发抖,一个被吓破胆的北境农夫就该长这样。
法师的冷静回到了她脸上。
“他往哪个方向跑的?具体在哪个位置?”
“那棵歪脖子松树往北,偏东一点,穿过去是第一道山脊。”布莱德抬手指得很准,他摸黑都记得那片地形的每一块石头,“他跑的时候扔了个东西,我听见金属响。”
艾莉丝回头看了一眼营地。
火已经压下去了,莉娅的净化术功不可没,只剩一缕青烟在夜色里拉直。
格蕾正把剩下的物资重新码好,骂骂咧咧。
雷恩在火堆边转圈,剑还提着。
队伍没事。但放火的人跑了。
她咬了咬下唇。
这种判断她不需要犹豫——任何法师学徒都知道,纵火者必须当场追,隔夜就再也没有线索。
结界是她布的,东南方向完整,那么放火的人只能从北面摸进来,和她结界重编时留下的那道细缝对上。
是她自己的失误。
“你,”她转回身,语气很快,像是在念咒,“你叫什么名字?”
“布莱德。布莱德利。我住贝洛村,往南三公里的村子。”
“布莱德,你听着。”她俯身,一只手撑在他旁边的石头上,湿的法师袍贴着她的胳膊,一滴水从她下颌的尖处滑下来,滴在他手背上。
她身上冷香混着草木气味,离得太近了,他能看见她睫毛上挂着的水珠,还有领口被水浸透后贴在锁骨上的那层薄布。
她一点也没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
“你回营地去,那三个人的名字你听着——格蕾、莉娅、雷恩。你过去喊雷恩的名字,说是我让你报信的。告诉格蕾,让她别动剩下的粮食,也进了火。让莉娅守着火不要灭。听懂了吗?”
他点头。
“我往北追半刻钟。如果抓不到照样回来。”她拔起泥里的短杖,杖端晶石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你别乱跑,往营地直走,过溪的时候从浅滩那边绕。”
她直起身,法师袍的下摆从水面上提起来,露出里面那条白色的丝里衣裤腿,湿得透亮贴着腿根,一闪就被袍子盖住了。
她转身往松林的方向走,水声哗啦。
布莱德站在溪里看她。
月光把她湿透的背影描出轮廓,腰线窄,肩也窄,银发甩出去的弧线还在半空里留了残影。
他慢慢啐了一口口水在掌心,搓了搓。
他没有往营地走。
他先看着那道背影彻底融进松林的黑暗,听不到任何动静了。
然后他退到芦苇丛后,把藏着的另一半灯油拿上,贴着南边的坡根绕,转到营地上游的方向。
半刻钟。他有半刻钟。
溪水的浅滩处有一堆堆起来的乱石,格蕾洗剑用的。
布莱德蹲在石堆后面,看着营火边上的三个人——格蕾正背对着他,蹲在地上绑粮袋,亚麻衬衣滑下来半个背;莉娅跪在火边,手里转着圣徽,嘴唇在动;雷恩把剑插进土里,正在拧护腕上的皮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