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平静的眼眸里,慢慢地,闪过了一丝黯然的光芒。
那不是因为得知自己无法长大而产生的悲伤,而是因为,他又一次看到了别人因为自己而痛苦。
他缓缓地、僵硬地收回了视线。
他将那只举在半空中的手放了下来,重新平放在身体两侧。然后,他慢慢地,在病床上重新躺平。
他仰起头,看着头顶那块毫无瑕疵的白色天花板。
病房里的空气似乎变得比刚才更加沉重了,压在他的胸口,让他觉得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姐姐,又因为我和父亲母亲吵架了……
每一次都是这样。
无论是在慕尼黑那栋阴暗的别墅里,还是在这个冰冷的病房里。
只要他在,只要他的身体出现任何一点状况,这个原本应该慈爱、体面的家庭,就会陷入这种无休止的痛苦和争吵中。
他的存在,就像是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横亘在所有爱他的人中间,不断地渗出鲜血。
他闭上了眼睛。
输液管里的液体依然冰冷地流进他的血管。
在那片没有光亮的黑暗中,他的脑海里,缓缓地浮现出了一个令人窒息的念头。
如果没有我……
。。。。。。。。。。。。。
二零一六年。
比利时,布鲁塞尔。
现有的医疗手段,无法治愈他身体机能的停滞。
那些负责生长的激素仿佛在他的体内彻底罢工了,骨骺线的提前闭合,更是将他身体的轮廓死死地焊在了一个固定的框架里。
他的时间,在肉体层面上被冻结了。
十三岁的年纪,却依然保持着那副一百四十七厘米的男孩模样。
纤细的手腕,单薄的肩膀,还有那张精致得雌雄莫辨、苍白如纸的脸庞。
他就像是一个被精心制作出来的、放置在玻璃橱窗里的等比例人偶,无论岁月如何流转,都不会再有丝毫的改变。
对于这个结果,路德维希本人并没有感到太多的悲伤。
他早就习惯了这具残缺的躯体,长不大,对他来说只是少了一件需要去适应衣服尺寸的麻烦事。
只要他的手指还能在小提琴的琴弦上跳跃,只要他还能听见这个世界的声音,身体是高是矮,是强壮还是瘦弱,似乎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命运在关上一扇门的时候,偶尔也会漫不经心地推开一扇窗。
意外之喜,出现在他那严重的紫外线过敏症上。
在经历了一年多痛苦而繁琐的脱敏治疗后,那个曾经将他死死囚禁在黑暗中的魔咒,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他不再是那个只要被阳光轻轻擦过皮肤,就会立刻起满红疹、甚至引呼吸衰竭的“吸血鬼”了。他获得了属于自己的、短暂的“白昼特权”。
现在的他,可以偶尔在阳光下行走。
大约半个小时。
这是医生给出的安全阈值。
过这个时间,他的皮肤依然会开始泛红,生理上的不适感会迅蔓延。
但仅仅是这半个小时,对于一个生命前十二年都在黑暗中度过的人来说,已经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去丈量的奇迹。
然而,长期的幽居生活,早就在他的心理上筑起了一道高高的防御墙。
即使医生告诉他可以适当接触阳光,路德维希依然保留着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他出门时,依然会穿上长袖的防晒服,将每一寸可能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都严密地包裹起来。
他的手里,也总是习惯性地握着一把精致的阳伞。
那伞面是由特殊的防紫外线材料制成的,边缘点缀着低调的蕾丝花边。
他像是一个刚刚从冬眠中苏醒的旅人,小心翼翼地、带着一丝防备地,试探着这个被阳光充斥的世界。
为了陪伴他,也为了他能够接受更好的教育,父母带着他去了比利时的布鲁塞尔。
这座城市是欧盟的政治中心,也是父母工作的地方。更重要的是,这里有着历史悠久、对各种特殊情况都有着极高包容度的私立学校。
十三岁的路德维希,作为一名插班生,第一次踏入了真正的校园。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尝试像一个“正常”的男孩子一样,去参与集体的学习,去面对那些形形色色的同龄人。
……
午后的阳光,慵懒地洒在布鲁塞尔这所历史悠久的校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