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迷迷糊糊、视线被泪水模糊的瞬间。
她的余光,越过花圃边缘的灌木丛,突然瞥见了一抹不属于这里的颜色。
在斑驳的树影下,站着一个白色的身影。
那是一个小小的、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男孩。
他穿着一件雪白的防晒服,一头比防晒服还要苍白的长柔顺地披散在肩头。
他的手里撑着一把带有蕾丝花边的阳伞,伞下的阴影里,是一张精致得不像真人的脸庞,和一双如同红宝石般平静注视着她的眼睛。
在这个四下无人的、略显阴暗的花圃角落里,这个突然出现的白色身影,就像是一个没有温度的幽灵,静静地旁观着她的崩溃。
夏洛特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她的哭泣声戛然而止,喉咙里出一声惊恐的倒抽气声。
她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鸟,猛地从长椅上弹了起来,瞪大了那双红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白色的幽灵,声音因为惊恐而变了调,尖锐地划破了花圃的空气:
“谁?!”
路德维希站在原地,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从长椅上弹起来的女孩,绯红色的眼瞳里带着一丝疑惑。
在这僻静的花圃里,除了他们两个,并没有其他人。
他看着夏洛特那张挂满泪痕的脸,看着她跌跌撞撞地绕过长椅,朝着自己所在的方向走过来,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直到这一刻,路德维希那颗并不怎么参与同龄人社交的大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是在喊自己。
面对一个因为情绪崩溃而哭得毫无形象,此刻又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气势汹汹走过来的陌生女孩,路德维希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早做出了决定。
他没有任何想要上前搭话或者安慰的念头。
他握紧了手里的阳伞,下意识地转过身,沿着来时那条铺满落叶的鹅卵石小径,迈开步子跑走了。
“站住!”
一声气急败坏的尖叫从他身后传来。
这一次,夏洛特没有再用日语,而是换成了这所学校里最常用的法语。那声音尖锐、高亢,带着一种被撞破了最不堪一面的惊恐和恼怒。
夏洛特连那件有些皱的西装外套都顾不上整理,踩着那双制服小皮鞋,急匆匆地追了上来。
她必须抓住那个白头的小鬼!
作为三园家的大小姐,她一直努力维持着端庄、优雅的形象,哪怕是被那些人孤立,她也绝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掉一滴眼泪。
要是被人现她居然像个小孩子一样,躲在学校的偏僻角落里崩溃大哭,她还怎么在这所学校里活下去!
这种强烈的羞耻感驱使着她不顾一切地向前跑。
可是,刚才那场歇斯底里的哭泣耗费了她太多的体力。
不断涌出的泪水更是糊住了她的视线,让眼前的景物变得模糊不清。
她脚下的步子踉跄了一下,差点被一块凸起的鹅卵石绊倒。
等她稳住身形,用手背用力擦去眼前的泪水,再次看清前方的道路时,那个打着白色蕾丝阳伞、瘦小得像个瓷娃娃一样的身影,早已经消失在了花圃外围的建筑物拐角处。
……
路德维希一口气跑出了花圃的范围,直到确认身后没有了追赶的脚步声,才慢慢停了下来。
他微微喘着气,胸腔有规律地起伏着。因为刚才的小跑,他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泛起了一丝微弱的血色。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花圃的方向。
他本来就只是因为听到了日语而感到好奇,过去看了一眼而已。
那个女孩为什么哭,为什么被孤立,甚至她口中那个叫“弦卷心”的人是谁,对他来说都毫无意义。
他打着阳伞,理了理身上那件雪白的防晒服,将刚才那个小小的插曲彻底抛到了脑后。
反正又和自己没关系。
路德维希像什么都没生过一样,走进了教学楼,回到了自己的教室。
整个下午的课程,他都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黑板上的单词,老师抑扬顿挫的讲解,他都听得很认真。
对于一个前十二年都只能在阴暗的房间里接受私人教师辅导的人来说,这种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和许多人一起上课的体验,本身就足够新奇了。
时间在有条不紊的课程中慢慢流逝。
放学的钟声在校园里回荡。
路德维希慢条斯理地将桌子上的课本和文具收进书包里。他穿好那件长袖防晒服,拿起那把标志性的白色阳伞,提着书包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的光线因为太阳的西斜而变得有些昏暗。
大部分学生都已经离开了教学楼,走廊里显得空荡荡的,只有他的平跟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出的轻微声响。
他走在正常的放学路线上,经过一间又一间已经锁上门的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