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傍晚,候在东院的乳娘已被尽数遣散了。 林竹候在院中,他站了整个下午,腿脚有些麻木,心也越来越沉。 他抬眸望向天穹,神色放空,正对着一树伸进廊下的杏花。 花团锦簇,芬芳清香犹如一双手,温柔地拨着他的心弦。 握住如雪的花瓣,林竹闭上眼,如麻团糟乱的思绪渐渐理清。 良久,轻轻叹出一口气。 随即,一扫面上凝重之色,他走出东院,到了书房门外。 书房静悄悄的,黄长史与几位参军已经离开,屋中只剩萧远。 林竹敲了敲门,含着胸背,口吻拘谨而平静。 “将军,我能进来吗?” “进。” 林竹跨入门槛,顿了顿,反手关紧门。 案台面前的男人一事未平,一事又起。 萧远拟完一封信,盖了印章,又将桌上的文书封漆收起,锁进暗格。 林竹走上前,微微欠身。 “将军,我给你捏捏肩吧。” 萧远按着眉骨:“不用。” 他话似对林竹说的,又像自言自语。 “军中事务不管多棘手,我都有办法应对,可这小小的一个孩儿,却让我束手无策。” 可见,什么镇西大将军,什么都督雍冀幽三州诸军事也不是万能的。 林竹沉默片刻。 他轻咬下唇,缓慢挪步至案台面前,正对萧远。 言辞间生涩颤抖,却字字清晰。 “将军,小女郎禀质有异的问题,我、我或许可以试试……” 萧远正为给小侄女一事头疼,闻言,颇觉意外。 “你…如何试?你是男的,又没有……” 话音戛然而止。 只见瘦弱少年红着脸,指尖颤抖着拉开衣襟。 整个过程极为缓慢,艰辛。 林竹气息急促,强忍羞耻和不安。 直到灰青宽袍渐渐掉落,紧接着,是缠在身前的白麻布帛。 ……室内静谧而诡异。 只剩那一呼一吸间颤颤,仿如洁白软柔的雪鸽。 萧远深吸一口气,气息滞住。 他的心跳堵在胸口,失神间,靠在椅背。 久久,都忘了动弹。 柏木的淡淡烟气飘了一脸,萧远依然纹丝不动,恍若木雕。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 男人眉峰紧绷,对眼前所见震动难言。 饶是平日再怎么冷静自持,此刻,也忍不住粗喘着骂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墨镜][墨镜] 男人的骂声仅一个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格外粗哑,沉闷。如同砂纸磨过,夹着一丝颤抖。 声落,林竹无地自容。 他面色惶惶,连缠布都顾不上。 哆嗦着把褪至腰际的衣衫拉好,想重新系紧。 奈何太过慌乱,越是心急越容易出错。 指尖打了结似的,扣都扣不稳。 隐隐窥去,探见白色缠布挂在他的臂弯,长长一条坠在脚边,仿佛绵绵的雪絮邱峦。 案台前,铜炉兽嘴飘出来的柏木香融合了一股气味。 这道气息或许来自林竹,又或来自那块缠布。 像醇厚的酒水熏到脸上,甜甜暖暖的,又燎着火,烫得萧远整张脸烧起来。 僵在书案的男人被烫得一个激灵,如梦初醒,搭在边缘的手攥紧成拳。 再松开时,满掌汗水。 紧接着砰地一下,地面砸出脆响。 萧远的胳膊肘碰倒一块镇纸石。 闻声,林竹吓一跳,削瘦的肩头更为瑟缩。 少年面色僵硬,还有些许麻木。 他竭力遮藏,恨不得钻进地缝。可胳膊细瘦,对襟的布料又薄。 越想藏越兜不住。 这本不该出现在任何男子身上的痕迹,偏偏与林竹的身体…… 分外契合。 好似一种世俗不容的怪诞、扭曲之态,又透露几分诡谲动人的纯洁与妖冶。 萧远缓缓动目,连呼吸都停滞了。 素日里与他相处的,都是些粗糙的军营男儿。所有人都五大三粗,毫无美感。 眼前光景,是他历经沙场十余载,平生头一回见。 如水波倾泻,起伏流转。 贴着白皙的胳膊,在昏暗中莹莹晃眼。 萧远一恍神,脸上烧起来的燎原大火转至双目。 那双森冷如潭的眼睛,霎时喷出熊熊火舌,还是烈焰的程度。 他抵着喉,目光沉得骇人。 这一通大火烧下来,额头筋脉直跳,旧疤位置更是隐隐作痛。 在这阵疼痛的牵扯下,理智尽数归位。 萧远自知不该如此失态,索性偏过面庞。奈何脸朝哪转都不合适,最终敛了敛,盯着地面。 窗格两侧的帘幕半掩,书房光线昏暗,看得不太真切。 林竹还在整理衣裳。 只这瞬息,萧远五感敏锐。 眼睛看不见,还有耳朵和鼻子能感受到。 衣物窸窸窣窣地擦着肌肤,轻扫萧远的耳朵。气味温热绵甜,从酒水化作蛇信,嘶嘶吐气,无孔不入地朝他鼻腔、朝他肺腑里钻。 不止几时,两人身上都透了汗水。 林竹是羞的,急的,颧骨通红,细汗津津沁出。 萧远是热的… 嗓子热,眼睛热,浑身上下里里外外如同烈火燎原,没个地方不热。 扶在圈椅上的掌心一滑,搭着扶手的地方引出两个汗透的巴掌印。 实在坐不住,萧远猛然起身,径直往屏风后行去。 如此,谁也见不着谁,听不着谁。 许久,铜炉里的柏木香料响了一声。 林竹松开紧咬的嘴唇,麻木紧绷的脸颊露出一丝松缓。 他舔了下几乎咬出血的唇瓣,溢出微弱,断断续续的话音。 “……将军,我、我穿好了。” 萧远“嗯”一声,声音太沙,听不清,便点了点头。 隔着屏风遮挡,又挪出半寸,重新颔首。 萧远僵硬地转回视线,目光只对着林竹的脸,连脖子都不敢多看一下。 “你……” 粗涩的声线透着迟疑:“是个女子?” 林竹急忙否认:“不是的,我是男儿身,方才所见…皆因身子特殊,所以才会与平常男子有异……” 三言两语无从道明,林竹无可奈何。 转念又想,将军似乎并无厌恶之色,提到嗓子眼的心微微落回肚子里。 他没忘记此举的目的,眼眸低垂,轻声说道:“将军…此事我有苦衷,如今几句话说不清楚,您相信我吗?” 萧远僵立不动。 好半晌,再次松了松紧绷的嗓子,声音沉沉飘着。 “我相信你。” 说完,佯装镇定地转移话音:“此刻就去东院?” 林竹应允。 “小女郎一事耽误不得,这便过去吧。” 萧远见他衣服都穿好了,那……缠布却没用上,只叠得整整齐齐地收入袖口。 沉沉的目光快速掠回,对此不发一言。 屋内昏暗,临到门边,萧远突然停步,从落地衣架取下一件黑色披风。 他将披风递给林竹:“穿好。” 林竹怔忪,随即接到手里。 披风宽大,足以将他完全裹住,下摆坠着素色鞋面,还有一截拖曳在地上。 门外落日正浓,天边荡开大片霞光。余晖流金一般晃亮,刺得人睁不开眼。 萧远侧身挡了挡,待林竹完全适应,方才头也不回,阔步带风地领着人往东院去。 东院门前,萧远遣退了乳娘和两个丫鬟。 “都出去,没有吩咐不得擅入。” 清完闲杂人等,这才让立在一侧的少年出来。 “没我命令不会有人靠近半步,你…放心便是。” 林竹生涩一笑,抬步进屋。 萧远跟了进去。 高大的男人刚过门槛就杵在原地,迟迟没有移步。 此时,林竹坐在床沿,伸手摸了摸小女郎软软的脸蛋。 紧接着,指尖一暖,被团子似的孩子含住,嘬嘬嘬。 他笑了声,眉眼弯弯的。 “将军你看,女郎没哭,她很乖的,就是看着饿了,反复嘬我的手指头。” 萧远循声瞥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他清了清嗓子,快速把两侧窗户的青绫帘帷落下。 布绦和流苏缠在一处,晃了晃,发出细碎的声响。待安静下来,静得能听到萧远吞咽喉咙的滚动声。 他突然意识到,这种时候,自己也是个“闲人”。 于是低声开口:“我先到外头候着,就在前厅等你。” 话一顿,不忘叮嘱:“你、你慢慢来,不用着急,若事情没成再想别的办法。” 交代完,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