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远活到现今,没有哪天像今天这般狼狈。 东院的正房外头连着一间小厅,用四扇朱漆曲屏阻隔,如此,内房僻静清幽,无人打扰。 林竹和怀里的小女郎就在这方隐秘的空间里。 周遭寂静,落针可闻。 他忽然“嘶”一声,指尖被嘬得有点疼。 想着小女郎应是饿狠了,不敢再犹豫,背过身,撩开披风,默默松开扣结。 林竹一顿,偏过脸,尖尖的下巴颤动,余光落在别处。 慢慢地,披风里的手腕露出一截,他的耳根越来越红。 林竹眸色迷茫,脸颊从温转烫,神情却渐渐呆钝。 禁不住仰首,耳侧连着颈窝渗出热气,氤出一片绯色。 待细细的汗珠挂在发髻边缘,汗珠滚落的瞬间,他手指一抖,从披风滑脱下来。 指尖流动着绵绵细腻的气息。 林竹心跳如鼓,脑海嗡嗡发麻。 待缓缓转回视线,眼眸半阖,不敢多看一眼。 此刻,他毫无知觉一般,手脚却脱离了脑子,本能地将团子似的孩儿抱进怀里。 接着,轻轻拢入披风内。 久久,落日进钻进云里头,又探出一角,门檐漏进一丝昏黄朦胧的微光。 前厅内,萧远盯着那丝光线出神,搭在膝头的手按出明显的汗印。 直到眼睛酸涩,他压着声,小心问:“怎么样了?” 隐隐约约地,林竹回应一声。 “好了。” 嗓音轻得犹如羽毛扫过耳朵。 萧远挪动紧绷的双腿,停在屏风后。反复深吸几回,压着胸膛的鼓动,踱入内室。 林竹侧对曲屏,一边的帘帷透出光线,模糊他纤细单薄的轮廓。 此刻,看不清他神色,浅淡余晖在他背影和发梢晕开,散出柔和而圣洁微芒。 他束在腰后的头发垂在肩骨,额前发梢散下一缕。 仔细端详,内敛温顺的面容紧绷,眉眼低垂不动,怔怔的,似乎还没缓过劲。 萧远钉在原地,只瞥一眼,心神滞荡,又立刻收了起来。 林竹已然穿好衣物,只是坐在床沿发呆而已。 他眸色一片茫然,萧远也跟着出神。 男人不由控制地忆起书房所见那一幕。 想到林竹这身披风是自己经常穿的,如今就裹在对方身上…… 克制着不能想,偏生止不住,发髻旧疤直跳,拳头都紧了。 萧远暗暗深呼吸。 与此同时,林竹似乎缓过劲来,声音轻轻地,仿佛梦呓。 “小女郎吃了一些,没有喂太多,得留意观察一阵。” 遵照医嘱,小女郎若安然无恙,此后便可正常进食。 萧远瞥了瞥熟睡的小侄女,敛回思绪。 他挪近一步,沉默片刻,借着残阳微光端详林竹的侧脸。 良久,低低地开口。 “你…还好吗。” 林竹拢起披风,瞥见衣襟沾上些许濡湿,一顿,若无其事地抹干净。 指尖都搓红了,微微抬眸,生涩地应答:“还好。” 话音方落,二人错开的目光不约而同撞上。 林竹仰首,脖颈残留一片薄红,气息还是乱的。萧远来不及避开,触见那衣襟边缘的濡湿痕迹,心头一跳。 面面相觑,皆是无言。 林竹迅速拉扯衣襟,反复遮掩,眼神更是飞快躲闪。 萧远张口欲言,思来想去,终究咽了回去,烧着脸沉默。 【作者有话说】 这时候说啥都不合适,让xql自己待会儿,俺是氛围组。 谢谢大家的支持。[抱抱] 起了夜色,院子外头已然昏沉。 窗棂帘帷落得严实,室内一片漆黑。 谁也瞧不见谁,点了穴道似的纹丝不动,唯独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萧远率先打破这份安寂。 他清了清嗓子:“天色已暗,此处留给乳娘照顾,我们先行离开吧。” 林竹“嗯”一声。 正要起身,整个人却晃了晃,往一侧倾倒。 萧远急忙伸手,将他揽入怀里,稳稳接住。 口吻藏了几分关切:“可有撞着。” 话音方落,下意识低头在夜色中打量。 未等他探个究竟,登时屏住鼻息。 林竹才喂完孩子,周身气息浓郁,萦绕不散。 萧远本就锐利的嗅觉,于黑暗之中更为清晰。这道香直冲口鼻,叫他脖颈充血,躲避不得。 但此时此刻又不能弃林竹不顾,只好屏息闭气,硬着头皮拍抚林竹颤抖的脊背。 林竹扶着男人的臂弯,直到站稳,才稍微退开几步。 萧远拳头暗暗握紧:“可是身子不适,我让人传大夫给你瞧瞧。” 林竹摇头。 想起周围黑黢黢的,有些不自在地解释:“方才腿软。” 低低沉沉的嗓音紧跟:“现下可有好些。” “已经无碍,能够着力了。” 林竹说完,摸着黑往前挪几步:“将军,我们走吧。” 萧远应一声,担心他磕碰,抬了抬手臂。 “小心脚下,你牵着我的袖子走。” 男人臂弯送至近前,很有力量的胳膊,能感觉到坚实有力的筋骨,隔着一层布料,透出源源热气。 林竹略作迟疑,攥起男人的一角袖口。 “劳烦将军带路。” 一高一低的身影相继走出东房,廊下的灯笼微微摇曳,晚风清拂,散去他们面上的热度。 视线交错间,彼此皆已敛去屋中的失态,恢复往日平静。 林竹松开男人的袖口:“这件披风…待我我洗干净再归还将军。” 萧远眼皮一跳:“收着吧。” 衣衫可以洗去痕迹,可只要想起林竹穿着这身披风哺喂孩子,他…… 便无法平静。 索性转移目光:“忙了这么久,随我去吃点东西。” 林竹垂首应是。 少年双手揣在披风里,与男人维持几臂的间距,默默缀在身后。 萧远偶尔回头,见他相随,也就不再多言。 晚饭在堂屋的偏室用的,三菜一汤,荤素相宜。 林竹静静吞咽米饭,菜肴只取面前的。 见状,萧远拿起瓷碗盛了一份汤,推至他手边。 “别光吃饭。” “四下无人,放松些也无妨。” 热气腾腾的羊肉萝卜汤。 白萝卜炖得清甜软嫩,羊肉酥烂,入口即化。 汤水晕起水汽,模糊了林竹的轮廓。 借着这层雾气作为掩护,萧远落在少年身上的目光多留片刻。 直到林竹似有所觉,萧远这才不着痕迹地移开眼神。 偏厅寂静,只余碗筷碰击的轻响。几乎是萧远往林竹的碗里夹什么,他就吃什么。 萧远估着份量,适时停箸,担心林竹又吃撑了。 饭毕,唤人来收拾碗筷,又送来一壶泡好的茶水。 萧远给林竹斟茶,言语简利,却透着体贴:“尝尝。” 林竹手捧青色茶盏,洁白素纤的指尖轻触摩擦,低下头轻啜一口。 茶色浅浅,入口微涩,咽下后清新回甘。半盏饮毕,唇齿间的茶香余味萦绕不散。 他难掩惊讶。 “这不是寻常的茶水。” 府中素日里多饮粗茗,味道偏苦重,有时添些姜片或陈皮去苦。 就连萧远,处理军务时也一贯喝些清苦的茶提神。 “滋味如何。” 林竹轻缓眨眼:“好喝,将军何故用此好茶与我喝。” 不合时宜,也着实浪费。 萧远解释:“从蜀中送来的香茗,我喝不惯太精细的,今日有机会便与你尝口鲜。” 香茗入腹,五脏六腑都变得清爽,脑中起伏了半天的心绪渐渐平复沉实。 林竹低声:“多谢将军。” “我该谢你才是,今天你帮我了一个大忙。” 话锋微顿,在林竹心生局促之前,萧远及时岔开话题。 “你素来避着旁人,总缩在角落里,皆是因为这个缘故吗。” 男人话音如常,听不出一丝异样,林竹稍提的心放回原处。 他语气轻轻淡淡:“算是吧。” 萧远语塞,不再多问。 话已至此,林竹往日种种反常也就说得通了。 想着少年流落边境多年,又遭人当做奴隶贩卖… 萧远面色不显,却想了许多。 思及种种,心头难免沉重,如同堵了块石头。 转念又想,因这副身子,林竹多年惊惶不安,若叫他哺育侄女,委实强人所难。 下一刻,萧远道出心中顾虑。 闻言,林竹当即否认。 “不勉强,此番我心甘情愿,能为将军分忧我很高兴。” 话顿,又补充:“小女郎再过一个月就能断……我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