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息云放好了爸爸手里的书,展开爸爸的手臂躺进去,牵着妈妈,睡着了。 那是纪息云最后一次睡在他们怀里。 最后一次在一起。 不远处,温斯语被朋友逗笑了,眼尾的睫毛往上轻轻地扬了扬,顺着朋友握着香槟杯抬手的方向,朝着纪延和李悦所在的方向看来,露出完整的正脸。 李悦浑身仿佛电流经过,眼泪迅速滑落,“息云…息云…” 她拖着脚步,朝着温斯语所在的方向走去。 “李悦,老婆…”纪延握住她的双肩,“冷静,深呼吸,听我慢慢跟你说。” …… 温斯语刚喝一口香槟。 现在,趴在独立卫生间的水池里吐,粘稠的清液里,混着更粘稠的血。得意忘形,以为身体感觉不到疼痛,病就好了。 温斯语捧水洗脸。 [贺知意]提醒他开温水,温斯语轻转了下水龙头,有些用力地搓揉着脸颊。 擦完脸,温斯语靠着墙在软皮长凳坐下,张嘴呼吸,等待剧烈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贺知意]:“宝宝,可以加大止疼剂,能镇静,心脏会好受些。” 温斯语很轻微地摇了下头,“呼吸抑制。” [贺知意]说了声抱歉。 温斯语休息片刻,问他:“你会怀疑吗?” “会,我已经开始怀疑你了。”[贺知意]坐在身边,“但是,你不相信我能发现,对吗?” “我没有不相信你。” “嗯,那我怎么会忘记阿片类止疼药的副作用?宝宝,别忘了,我是你幻想出来的,这就是你眼中的我。还有,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生病的事呢。” 温斯语望着铺满镜子的天花板,答:“我不想逼你。” “嗯,就是不相信我。” “我在你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惧,”温斯语扭头去看[贺知意],“提到手术,医院,你的眼睛里有恐惧。” [贺知意]沉默。 温斯语试着去握[贺知意]的手,哪怕知道这是幻觉,“贺知意,我是残疾人。在遇见你之前的十几年都活在害怕和恐惧里,我明白,所以我不想。” “你爱我。” “我爱你。” [贺知意]反握住他苍白纤瘦的手指,捏了捏,“该出去了,我还在外边等你。” “坚持一下,再过几个小时我们就去瑞士了。” “你会陪我吗,贺知意。” [贺知意]点头,抬手轻轻梳理着他被绒帽压着的鬓发,“陪你,去哪儿都陪你。” - 补了点粉和染唇液,温斯语回到画廊。 温斯语:“机械,大脑,这里。” 贺知意走在他身旁,理了理他后脑勺的帽子,点头,“那是你送我的第一件作品,当然要放到这里来,向所有人展示。” “其他,呢。” “什么其他?”贺知意看上去不解。 温斯语停下脚步,嘴唇轻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坏蛋。” 画廊的有部分画是温斯语在海外各地画室的存画,还有朋友借来展出的,剩下的那部分都是贺知意提供的——过去三年,温斯语卖出的部分画作。 其中有幅laour创下了近十年油画拍卖的最高交易记录。 家里有石油的想追温斯语,当时闹得挺大的,看见温斯语有件某球队的球衣,以为他喜欢,买了那支球队。中场休息时间,就在上半场集锦回放里,插播对温斯语的告白。 laour·爱,是温斯语唯一一幅红色主色调的画作,拍卖时间刚好在情人节附近。 对方信誓旦旦要将画拍下,甚至人亲自去了现场,以表诚意,却不料最后被电话那头的神秘买家拍走。 温斯语也没再见过这幅画。 直到今天,从未被公开展出过的laour·爱,迎来了首展。 贺知意耸耸肩,说不清楚,见纪延带着李悦往这边走,他悄悄离场。 没敢走太远,担心他们情绪不稳吓到温斯语,就在罗马柱后边,看见温斯语见到李悦露出惊喜的神情,稍稍放心。 “李,院长…” 温斯语有些紧张地向李悦伸出手,“很,开心,李,院长,能来,我的,荣幸。” 李悦穿着一件深灰色羊绒衫,一只手横在胸前,另只手捏着揉皱的纸巾靠在唇边,脸色惨白,漆黑的眼睛里突然留下两行泪,微张着嘴唇,看着说话结结巴巴的温斯语。 温斯语小心地看了眼她身旁的纪延,有些不知所措,小声道歉。 “对不起,说话,慢,我是,聋哑人,不,礼貌,吓到你……” 纪延赶忙出声:“没有没有,没有吓到我们,根本就不会吓到。你的…我的妻子,只是在为你的画作感动,非常,非常喜欢你的画。” 李悦的眼泪还在不停地淌,蹙起的眉眼,慈爱怜惜又哀恸,看着怯怯垂下眼,不敢继续说话的温斯语。 她背过身,迅速擦干眼泪,调整好表情,转过来,伸出手同温斯语握手。 “温…斯语,这是我的荣幸,能够,见到你。” 温斯语握上李悦的手,很瘦,虎口和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比他的手更大,沾了眼泪,潮湿。 “你好,院长。” 温斯语尽量不说三个字了,会吓到人的。 李悦握着他的手,好紧,有点疼了。 纪延过来,将他们的手轻轻分开,自然地揉了揉温斯语被捏红的手,然后将李悦的手牵住。 “抱歉,刚刚你的那幅《圣母与圣婴》让我妻子很是触动。” “噢。”温斯语应了声,低下头。 他并不知道这幅画也被送来了,是他在知晓自己是被温正从野外捡来后画的,没有很想面对这件事,就算是现在。 纪延回头看了眼贺知意,贺知意对他摇摇头。 纪延赶紧岔开话题,问:“听说斯语你也是圣彼得堡美术学院毕业的?” “对,我是。” 很小的时候,可能是在美术课本,或者电视里见到过这所学校,还没开始学画画的温斯语就已经决定好了,以后要考这所学校。 纪延:“真巧,我的妻子也是。” 纪延示意李悦。 李悦那双哭红的眼睛,从始至终都在温斯语脸上,手被纪延拉着,脚步却忍不住向他靠近。 “圣彼得堡,冬天比雍城还要冷,你,你习惯吗?有没有经常生病?” 温斯语怔住,睫毛扬起,疑惑地看着李悦。 不明白为什么淮海美院的李院长,在听见他在圣彼得堡念书的反应,和当年的温正一模一样。 温正不懂,还管俄罗斯叫苏联,只关心他会不会冷,要赚钱给他买商场里的厚衣服。 温斯语看着她,木讷地没有动。 李悦站在原地,就这样继续用不加掩饰,也没法掩饰的目光看着温斯语,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保养得当,脸上没有斑点或细纹,只是哭得愈发厉害,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 她断断续续地问,温斯语这些年过得好不好,这么瘦,身体好不好… 纪延一开始还能替她说,说她是欣赏温斯语,想要多了解他。 渐渐地,纪延握着李悦的手,话也跟着哽咽,眼眶泛红,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温斯语没来由的害怕。 贺知意告诉过他关于大脑的神奇,会在我们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替我们的身体做出下意识的反应。 他下意识地后退,害怕这对陌生夫妻的眼泪,逼近,和对他隐私的窥探。 或许,还有其他。 温斯语也不知道,他只是说了句抱歉,转身穿过人群缝隙。 不远处,贺知意放下手中的香槟,立即追了上来,刚好错过温斯语关上的卫生间房门。 “温斯语。” 贺知意喊得不算大声,一只手按着被反锁的门把手,耳朵贴着,在听卫生间里的响动,“开门。” 隔着厚重的木门,只能听见新风系统嗡嗡的运行声,还有被开到最大的洗手池水流声。 不知道温斯语在里边做什么。 一刻钟后,温斯语红着眼睛拧开了门,不看贺知意,像是担心会挨骂。 水粉色毛衣裹着如蒲柳的身子,领口微微扯开了点,白色围巾没能全然遮住自发性出血的皮下淤青,单薄的肩膀是荏弱而可怜的,睫毛压得那样低,没人能忍心责怪。 贺知意抬手,单手轻捧住他的脸,指腹在脸颊轻揉了下。 “没事,我们出去透口气。” 贺知意拿了大衣,披上温斯语的肩膀,搂着他,往楼上走。 温斯语低头往一楼看,争奇斗艳的兰花花墙旁,便衣警卫无形隔出一块区域,李充山,纪桉明,纪延和李悦,几乎是紧紧簇拥在一起,用炙热的目光齐齐仰头望向他。 温斯语平静地移开眼。 三楼有一整面毫无遮挡的玻璃幕墙,望出去,是一条延绵起伏的黛色山脉,雪大,看不见山尖的弧度,被雪雾尽数遮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