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时间都没有开口,心中有各自的思量和揣测。 温斯语在贺知意的黑色大衣下抱着手臂,努力让自己不去想那些人。自他搬到雍城市区后,一个个,用或奇怪、或自然地方式进入他生活的人。 而这些都跟贺知意有关。 温斯语扭头看向同样沉默的贺知意,却在心中祈祷,希望贺知意不用对此说出任何一个字。 “温斯语,” 贺知意依旧正面着玻璃幕墙,“你生病了,对吗。” 贺知意不打算拆穿这件事,害怕会吓走温斯语,好不容易在三年后愿意回到他身边的温斯语。 可是大脑的潜意识不由他操控。 温斯语生病了。 似乎冥冥之中有什么声音在提醒他,可那太微弱,贺知意也离开手术台太久,没办法捕捉到那恶劣的潜意识猜想。 只能寄希望于温斯语能诚实回答他。 温斯语心乱如麻。 好像有预感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痛哭流涕,感人至极,在他生命最后的三周时间里,留下虚无缥缈的一笔,然后更多的遗憾。 他没有时间了,不想再浪费一分一秒去哭泣。 温斯语放下抱胸的手臂,走到贺知意面前,两只手轻轻捏住他海军蓝毛衣,踮脚,去亲他嘴唇。 算不上一个吻,吻得太轻了。 但贺知意总是在回应他,低头下来,含住他的嘴唇,双臂按住快要落下的黑色大衣,将温斯语抱进怀里。那么小的温斯语,可以完全陷入他的怀抱,可以失去力气,将身体都交给他,依赖他。 贺知意抱着温斯语拥吻。 呼吸渐重,只顾得上不去碰他脆弱流血的口腔内壁,却没放过他的舌尖,霸占着,攫夺他赖以生存的呼吸,把自己的气息交换给他。 好像在世界末日来临前的最后一个吻。 在说,温斯语没关系,告诉我,你有我,我永远陪在你的身边。 温斯语有些站不稳,细瘦的两只手掌轻轻贴在贺知意的胸膛,贺知意一只手握住他们,掌心宽厚,将温斯语冰凉的指尖也捂得好暖和。 结束之后,两个人的嘴唇依旧没有分开。贺知意半阖着眼,一下下亲着温斯语的嘴唇,像是在安抚他的呼吸。 温斯语累了,想喝水。 贺知意拿了保温杯上来,空旷的三楼只有大片日光照透的明亮,他的脚步声还在回荡,温斯语已经走了。 不告而别。 - 楼下,李悦蹭地一下站起身。 “我不同意。” 李悦看着坐在一处的纪桉明和纪延,呼吸急促,质问道:“什么叫尊重他去国外治病?他到底生了什么病?现在连病例报告都没有拿到,我怎么可能放心?” 纪延:“息云他的性子,今天你见到应该了解了,对于他,我们都是陌生人……” “我不是陌生人!”李悦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他是我的孩子。” “二十年了,纪延,这二十年我们是怎么过来的?现在,息云就在我们面前,你们让我就这么让他走?” 纪桉明和李充山都没说话。 纪延:“我是说,我们陪他去国外。” 李悦怔愣,“你说什么?” “爸他们的工作走不开,但是我们可以,我去沅城做警察就是为了找他,现在找到了。” 纪延起身,咬肌鼓胀,嗓音干哑,伸出手握住了李悦的手,“但我们不能像今天吓到他。你先过去,等我把这边手续办好,就去找你们。那是我们的孩子,我们当然不会让他一个人?不管他生什么病,以后再发生什么,我们都会陪在他的身边。” 李悦唇角忍不住抽动了几下,低下头,哭出了声。 纪延抱住了她,说起贺知意。 “能够找到息云,多亏了知意帮忙,还有这些一切都是他安排的。他和息云是朋友,很了解他,知道怎样做才不会吓到他。” 李悦连连点头。 纪延:“我们现在就去找他,问清楚息云出国后的去处,什么国家,哪个城市,哪家医院?” 李悦的眼泪止不住,捏着纸巾的手无力摊开,“我以为,哭了二十年眼泪早就流干了,见到宝宝…不应该哭才对。” 纪延安慰道:“对,我们不哭了。我们已经找到宝宝了,你看他多像你?他没有出事,他还活着,还成为了这么厉害的画家,不需要一个教授院长妈妈,或者爸爸和爷爷们……” 李悦擦干眼泪,“就算现在不接受我们也没关系,我们还有时间,我们陪在他身边,支持他,爱他,宝宝会原谅我们的。” “会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纪桉明和李充山都点了头,让他们去,国内和家里的事情交给他们。 纪延和李悦往门外走去,手还没碰到门把手,门外的警卫先一步敲门,说贺知意来了。 贺知意站在门边,垂着眼,薄唇紧抿。 不等他问好和表明来意,李悦先激动地握住他的手臂,“知意,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将息云带到我们身边,还有这些年你对他的照顾和帮助。谢谢你,谢谢你。” 纪桉明坐在身后的桌旁,瞧出贺知意神情不对劲。 “知意,怎么了?” 温斯语走了。 温斯语在去机场前,先去医院看了二叔,堂哥和堂嫂也在,还有村子里的几个长辈。 二叔今天出院,快过年了,谁也不想再医院多待。 “小语来啦?” “贺女婿不是说今天有那个画展吗?小语怎么过来了?” “哎哟,怎么哭了小语?” 温斯语后知后觉擦掉眼泪,摇头,来到病床旁跟脱下病服的二叔坐在一起。 堂哥和堂嫂相互看了眼,和其他人一起离开了病房。 “二叔…”温斯语哭着喊他。 温二叔先愣了,下意识地抬手想用袖口给温斯语擦眼泪,想起不干净,赶紧去拿纸巾,“小语,怎么了?” 温斯语再也忍不住,张开嘴,努力地将哭声放出来,哪怕只有微弱的气声,还有难听的呜咽。他眼睛紧紧闭着,眼泪源源不断,一颗颗地砸落在黑色大衣上。 “二叔…” “诶。”温二叔也抬手擦了把眼睛,粗糙,布满皱纹的手,满是老茧的掌心握着温斯语的手,轻轻地摇了两下,“小语啊。” 温斯语强迫自己说话。 “对不起,我是…骗子…”温斯语好像嚎啕大哭,可是喉咙发不出那种声音,只有抽噎,“小语,不是,爸爸,孩子…不是,温家,孩子…对不起…” 温二叔张着嘴,屏住的那口气,忽然连同眼泪一起涌了出来,抬手擦着温斯语湿漉漉的脸。 “知道,二叔知道…小语不哭,二叔都知道……二叔对不起,小语做我们温家孩子吃苦,辛苦,小语不哭。” 温斯语呆滞片刻,扑进二叔的怀里。 病房外的雪下得更深了。 从医院出来,温斯语停在车门旁,司机在身旁为他撑伞。温斯语回头。 医院大门下,所有人都出来送他。 村长背着手在跟叔婶们商量,今年刨猪饭什么时候吃,说看小语跟贺女婿的时间,注意到温斯语回头了,几人跟他挥挥手。 堂哥和堂嫂似乎看出了他的不对劲,眉心皱得很深,还有二叔,往前走了两步,张嘴,像是在喊他。 温斯语不敢再多待,收回眼,立即上了车。 他无法呼吸,扯掉了围巾和帽子,将沾满他掉落头发的帽子,丢到脚边,不停扯着领口,险些将插在输液港里的针头扯掉。 戴维德让后座的护工按住温斯语,摸上他的脖颈,抬腕看表,数着心率,他摇摇头,加大了温斯语止疼泵的用量。 很快,药剂起了作用。 温斯语安静下来,很深地吸了口气,身体忽然放松,躺进座椅里,缓缓闭上了眼睛。呼吸变浅,胸口起伏的幅度也渐渐平稳。 只有眼泪还静静挂在他的脸上。 抵到机场,戴维德准备好的医疗包机,正停在风雪中的停机坪。 他打电话给机组让人先带着氧气瓶过来,将温斯语扶坐到轮椅上,过医疗通道的特殊安检。 突然,广播声响起。 “各位旅客请注意。受暴风雪和恶劣气象条件影响,雍城国际机场所有出港航班临时全部取消。跑道现已关闭,停止一切起飞作业。” 温斯语似有所感。 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他坐在轮椅上,微俯着头,鼻前挂着吸氧管,软管一路从他的脸颊固定到耳后,像掩了面透明面纱。 他忽然抬起头来。 “斯语?你去哪儿?” 温斯语摘了氧气管和止疼泵,环视四周,看见了那面最大、最显眼的登机显示屏,缓慢地,拖着步子朝它走去。 人来人往,灯光明亮。 贺知意静静地站在显示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