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德挺起胸膛。“饿急了什么都吃得惯。”
护士长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到。但巴尔德看到了。他觉得那是一个笑。
她看向岩融。“你呢?”
岩融低头看着她。“搬东西。”
护士长上下打量他。从肩膀看到腰,从腰看到腿,从腿看到脚。看了很久。
“你搬得动什么?”
岩融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到走廊尽头——那里靠墙放着一张铁床,折叠起来的,平时没人用。他单手握住床架,轻轻一提,整张床被他举过头顶,像举一根羽毛。
他走回来,把床轻轻放下。铁床落在地上,没有出声响。
护士长看着那张床。沉默了三秒。
她转身。“跟我来领白大褂。你,”她指了指巴尔德,“去厨房。你,”她指了指岩融,“去仓库搬东西。”
她看向刘。“你,跟我去病房。有个老兵腰不好,躺了三个月了。”
三个人跟着她走。
走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巴尔德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白围裙,咧嘴笑了。围裙有点大,系带在背后打了个结,拖出一截,像兔子尾巴。
岩融穿着那件勉强套上的白大褂,袖子短了一大截,露出结实的小臂。他走路的时候,白大褂的下摆在他膝盖周围晃来晃去,像穿了一条裙子。
刘走在最后。他的白大褂很合身,扣子系得整整齐齐。他眯着眼,看着护士长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直,很硬。走路的姿势像军人——脚跟先着地,然后脚掌,然后脚尖。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节奏上。她在战场上学会的这些东西,刻在骨头里了,忘不掉。
刘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让他想起一些人。那些在战场上救人、在废墟里挖人、在死人堆里把人拉回来的女人。她们不温柔,不漂亮,但她们比谁都懂得生命的重量。
厨房很大,灶台是铁的,擦得能照见人影。锅很大,能煮三十个人的饭。巴尔德站在灶台前,面对着一口巨大的铁锅,锅里是昨天剩的豆子汤,已经热过了,正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点,尝了尝。
太淡了。
他加了一把盐,搅了搅,又尝了尝。还是不对。他又加了一把盐。还是不对。他挠着头,围着锅转圈,像一只找不到窝的狗。
一个缺了条腿的老兵拄着拐杖走进来。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没了,裤腿挽起来,打了个结。他走路很慢,但很稳,拐杖点在石板地上,笃、笃、笃。
他站在灶台边,闻了闻。“美国来的?”
巴尔德点头。老兵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瓶子里是暗红色的液体。他拧开盖子,往锅里倒了一点,搅了搅。
“再尝尝。”
巴尔德舀了一勺,放进嘴里。辣。不是胡椒的那种辣,是辣椒的那种——从舌尖烧到喉咙,从喉咙烧到胃里,全身都暖了。
“美国豆子汤,”老兵说,露出缺了半边的牙,“没这个,咽不下去。”
巴尔德握着那瓶辣酱,低头看着那个缺了条腿的老兵。“你在美国打过仗?”
老兵点头。“独立的时候。跟你们华盛顿将军,打过约克镇。”
巴尔德愣了一下。约克镇——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一百年?两百年?他看着老兵脸上那些褶子,那些被风吹日晒了一辈子的褶子,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老兵。他是历史本人。
“辣酱送你了。”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拄着拐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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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尔德站在灶台前,手里攥着那瓶辣酱,站了很久。锅里的豆子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香味飘出来,飘满整个厨房。
仓库在二楼。楼梯很窄,岩融扛着一箱医疗器械往上走,箱子很大,几乎遮住了他整张脸。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另一只脚。
护士长跟在后面,手里只拿着一本登记簿。她看着岩融的背影——那件白大褂绷在他背上,能看清肩胛骨的轮廓。他的肩膀很宽,背很厚,像一面墙。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她在身后问。
岩融没有回头。“武僧。”
护士长没有再问。岩融把箱子放在二楼的储藏室里,转身下楼。箱子码得很整齐,和之前的那些对齐,标签朝外。
护士长还站在楼梯口,看着他。她看了很久。
“武僧,”她说,“会打架?”
岩融看着她。“会。”
护士长点点头。没有再说。
病房在一楼走廊的尽头。
刘推门进去的时候,那个老兵正趴在床上。他的背上有七道疤——不,八道。有一道太淡了,不仔细看现不了。从肩胛骨到腰,横七竖八,像一张画坏的地图。每一道疤都是一个地名。坎大哈、喀布尔、法拉赫、赫尔曼德……那些名字刘在报纸上见过,在伦敦的咖啡馆里听人议论过,但此刻它们在这个老兵的背上,是真实的。
刘在床沿坐下。他把手放在老兵背上——不是推拿的那种放,是轻轻地搁着,像把一片叶子放在水面上。他的手掌很热,老兵的身体很凉。那凉意从掌心传上来,像摸到一块被雨淋透的石头。
“舒服。”老兵闷声说。
刘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沿着脊椎往下走,经过那些凹陷的、凸起的、光滑的、粗糙的皮肤。在腰椎的地方,他的手指停住了——那里有一块骨头突出来,像一颗被埋在地里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