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凝重之后,他试着缓解气氛,“郎图去国外了?”
“对,估计要碰上大卫了。”关心爱还是有些小孩心性,吐了吐舌头。
“说起来这个,”任快雪偏偏头,“大卫给我治疗这么多年,总是爱讲他的学生,但从来没提过郎图,他们当年闹了什么不愉快吗?”
“何止不愉快。”关心爱撇了撇嘴,“具体不是太清楚,但大概是郎图给一个病例设计了手术方案,大卫认为风险太大没通过。”
她压低了声音,“然后郎图瞒天过海骗麻醉和几位副刀,已经准备带患者到手术室了,结果中间有人跟大卫直接打电话确认,就被发现了。”
说起来她都一脸难以置信,“郎图那时候就是这么个性格,要不是大卫飞机提前降落接到了那通电话,郎图一个没毕业的医学博士生就要冒充主刀给人动心脏了,这得多大胆子。”
任快雪轻声说:“这怎么可能。”
“谁都觉得不可能,但是他真的只差一点就办成了。”关心爱不由叹息,“那时候我刚刚进大卫实验室,听说所有相关人员都被处分了。最后如果不是大卫跟伦理委员会的人拿自己的首席身份做担保,别说博士医学双学位,郎图不仅什么都拿不到,还会被整个医疗界驱逐。”
她想起大卫就有些唏嘘:“不过这些都是学院七拼八凑的八卦,大卫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郎图一句不好。他只是不再提郎图,但其实大家都知道,郎图曾经是他最心爱的学生。大卫带郎图,大小手术不离身。他从来没那样带过我们任何其他人。”
任快雪不由怀疑自己是不是多出来一段记忆。
还在圣荷西的时候,他确实被临时通知过一次检查,中间涉及经食管超声,有时间不确定性,所以过程中有概率需要全身麻醉。
那次通知的邮件发件人是大卫,语气措辞也和大卫完全一样,哪怕临时增加检查并不符合这位绅士极高规划性的行事风格,任快雪也只是困惑了几秒就接受了。
但到了检查当天,大卫发了一封语气诚恳的道歉信:“亲爱的快雪,我想检查的事情是我搞错了,如果取消预约给你带来困扰,或许一块上好的减脂山羊奶酪可以聊表我的歉意。”
但就像任快雪反问的,郎图不可能真和那时候的自己有交集。
既往病例可以作为教学资源匿名授权,但大卫不可能不经允许将任快雪的实时治疗信息泄露给任何人,当然也包括他的学生。
任快雪向自己求证。
就比如家里的烟雾报警器也是最近才安上的。
说明即使大卫对任快雪抽烟一事极不赞成,也并没有告知郎图他的吸烟史。
所以只能是巧合。
关心爱看了看任快雪的脸色,“哎你不会全信了吧?这种八卦肯定越传越玄啊。要真那么夸张,郎图怎么可能全身而退,现在还能站手术台?这不,他们这波开会的要多爽有多爽,去的那个地方全是好红酒和奶酪,主办还组织他们跳伞。”
“……组织什么?”任快雪没忍住捂胸口,嘴唇泛白了。
“跳伞…你别紧张,”关心爱立刻扶住他,“你在国外那么久,应该知道跳伞在那边很流行很安全呀。都有教练跟着跳,是那种收费旅游项目,不危险。”
“他们这个会开到什么时候?”任快雪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和日期。
“昨天晚上刚结束的。”关心爱努力安抚他,“郎图不是常去跳伞吗?他肯定对安全要领很熟悉,而且这种社交活动郎图也不一定去。”
任快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里的,路上小李跟他搭过几次话,他随口答了几句,不记得了。
等换了鞋走进客厅,他才反应过来天色已经暗得该开灯了。
他按了几下开关,发现灯没亮。
才想起来小李大概跟他说了今晚附近有停电通知,问他要不要买一些临时照明。
他大概说了不用。
那就早点睡。
任快雪趁着天还微亮,用温水就着笔记本电脑剩下的一格电擦了一遍身上,换了睡衣躺上床。
现在小土柴也不在了,家里能有的最大动静就是自供电冰箱压缩空气的轻响。
天色越来越暗,终究只剩下任快雪手机闪光灯能照亮的一角。
早早躺下的夜晚格外难眠。
任快雪反复回想关心爱那些话,不停给自己提供郎图不可能在西海岸接触过自己的证据。
他不敢细想,郎图到底对湾区那个自己了解多少。
他一直认为,至少他一直希望,郎图能认为自己在圣荷西很好。
还有大卫。
任快雪甚至考虑了要不要给大卫写一封邮件,表明自己对个人隐私保密性的侧重。
但这种声明本身就是一种不信任。
而他绝对不想伤害大卫那样一个连续站在手术台上十几个小时都不肯放他走的固执绅士。
夜色愈发浓稠,把他手机的微弱灯光吞了大半。
跳伞。
郎志远的声音又在他的记忆中回响:“伞挂住飞机……联系不上。”
手机的电量就剩下一丝红线。
任快雪的手指按下一串没有存储记录的数字。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电话里的女声还没说完,声音就和光亮一同消失了。
任快雪闭上眼,很轻地说:“任快雪,睡吧。”
就好像多年前每一个寒来暑往的夜晚,郎图躺下前的最后一句话。
大概过了十几秒,却好像一夜那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