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了好久,也没有人来找我,我以为我会一直等不到人,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我以为真的不会有人来找我了。可是你来了。”
陈修怔住了。
他隐约好像也有过这样的记忆,又好像没有,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纱的碎片。
陈宴舟终于缓缓转过身,彻底展现在他面前的是他所熟悉的样子。高大挺拔的身形,合身的黑色风衣勾勒出流畅的线条,墨绿的眼眸不再是锐利的偏执,而是带着浓重的疲惫,像燃到尽头的烛火。
“后来,我掉进了这个世界,”他抬手,指尖碰到陈修的脸颊,冰凉的触感让陈修一个激灵,“我以为我会死在这里,可是你又找到了我。”
“上学的时候我总在想,我要快点长大,快点变得很厉害,这样就能站在你身边,没有人可以挡在我们之间。”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说给陈修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总是幻想着我们以后的生活,就我们两个,永远在一起。”
“再后来,我以为在这里就能把你永远留在身边,再也不用担心有人把你从我的身边带走。”
“可是我忘了,我离幸福,总是差那么一步。”他笑了笑,声音平静得可怕“这次也不例外。”
他的指尖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被暗处的黑雾一点点侵蚀,连同他的衣角、他的发梢,都逐渐消融在雨幕里,“陈修,这次的分离,你会为我难过吗。”
陈修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和刚刚他所说的话交织在一起,搅得他心脏生疼。他猛地朝陈宴舟扑过去,想伸手抓他,想说不要再说这些了,想说我们就这样回家吧。
“宴舟——”陈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的手穿过了陈宴舟逐渐透明的身体,又慌忙抓住他的手腕,“你别消失,陈宴舟,别再走了……”
“不要再离开我……”
陈宴舟抱住了他,冰凉的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呼吸灼热,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虚弱。“我没有走,阿修,”他轻声说,“你在我就在。”
下一秒,抱着他的力道骤然消失。
陈修扑了个空,怀里只剩下冰冷的雨水和空荡荡的空气。不仅是陈宴舟,周围的枫树、路灯、公园里的一切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像是被橡皮擦干净的草稿。
黑暗瞬间吞噬了他。
“唔——”
陈修猛地惊醒,猛地坐起身,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
头顶是惨白的天花板,没有昏黄的路灯,没有下雨的声音,更没有陈宴舟的气息。只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黄昏的光和因为太过静寂而能听得一清二楚的窗外的车鸣声。
时间大概是下午四、五点,房间没有开灯,周围安静的能吞噬掉他。
陈修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急促的呼吸在房间里格外清晰。起身时动作太急,带动了床板发出“吱呀”一声,随即传来细小的碰撞声。
他低头一看,只见床上、床下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白色药瓶,有的瓶盖没拧紧,药片滚落在地板缝隙里,看起来已经好久没人收拾过了。床头柜上还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和几个安眠药的空瓶子,白色的药片在灯光下反射着单调的光,和整个房间的死寂融为一体。
陈修的大脑一片混沌。
他的记忆正在回笼。他不是什么副本玩家,就是一个从小孤零零长大的人,陈宴舟车祸走了以后,他的世界就垮了。
他想起了陈宴舟葬礼那天,继父打着讲究的领带,眼眶红了红,却被妈妈轻拍着肩膀劝道“逝者已矣,别太难过”。明明是最亲近的人,却只有他一个人守在黑色遗像前,看着照片里笑得分外张扬的少年心脏钝痛。
他去找医生,医生说他出现了创伤应激障碍,开了一大堆药,可他吃了大半年,幻觉反而越来越严重。
他开始能在幻觉里见到陈宴舟,在虚假的幻觉里去汲取那一点他所渴望的温暖,犹如飞蛾扑火。
可现在,连最最后一点点可怜的幻觉都没了。
陈修慢慢坐回床上,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目光落在地板上,那里有一枚小小的、银色的耳钉,是他之前和陈宴舟一起去买的。只不过他还没来得及戴上,陈宴舟就没了。
他伸手捡起耳钉,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终于清醒过来——陈宴舟真的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那些所谓的副本、鬼怪、永远在一起,全都是他臆想出来的。
被丢下的人是他,疯了的人也是他。
他把耳钉贴在心脏位置,感觉那里像是破了一个大洞,无论怎么填都填不满。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陈修听见自己的声音:“宴舟……”
回应他的,只有空荡房间里的回声。
陈修坐在真皮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屏幕亮着,壁纸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十二岁的陈宴舟蹲在地上,手里举着一只刚抓到的蝴蝶,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办公室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水味,是他妈一贯用的牌子,浓烈又呛人。窗外是鳞次栉比的高楼,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却照不进他心里。他早上回了趟家,陈宴舟那间朝南的卧室门被换了新锁。他知道钥匙肯定在他妈手里,那个房间里藏着陈宴舟存在过的最后痕迹,而她一直想把那些痕迹彻底抹去。
“咔哒”一声,门被推开。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清脆又急促。张曼怡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妆容精致,只是眼角的疲惫藏不住。她看见沙发上的陈修,眉头皱了一下,语气压着隐约的不耐烦:“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不能等我下班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