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进的城门是东门。
京城有四面城门,南门为正,百官出入、使节来朝皆走南门。西门走军,东门走商。东门是商队进出的地方,每日清晨到午后,车马络绎不绝,守门的军士查验得并不仔细。
阿青的马车混在一支从陈州来的商队后面。车帘半掩,她坐在车里,低着头,像一个赶了很远的路、疲惫不堪的旅人。
守门军士看了一眼车队领的路引,挥手放行。
马车进了城。
东城的大街比城外宽敞得多。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商铺和酒楼,街上行人如织。卖糖的小贩敲着铜锣,挑担的脚夫高声吆喝,几个孩童在巷口追逐嬉戏。
阿青掀起车帘的一角,看了一眼街上的景象。
她在蜀中长大,十七岁之前没有见过京城。后来被鹤鸣谷的人带走,训练了三年,学的是沈景欢的步态、声线、习惯和记忆。她背熟了沈景欢在京城的一切,但她从来没有真正来过这里。
这是她第一次进京城。
但她不能表现出任何好奇或者陌生。
沈景欢在京城生活了十九年,这里是她的家。一个回家的人,不会对自家的街道感到陌生。
阿青放下车帘。
“去镇国公府。”她说。
车夫应了一声,驾着车向东城的深处驶去。
镇国公府在东城尽头的永宁坊。虽然沈庭被革了职、府门被封了,但大夫人作为女眷,只是被禁足在府中,并未被移送。府门口站着两个禁军,是朝廷派来看守的。
阿青的马车在府门前停了下来。
禁军拦住了车。
“什么人?”
车夫从怀里掏出一张名帖,递了上去。“和亲公主沈景欢回京,特来拜见母亲。”
禁军看了一眼名帖,又看了看马车,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沈景欢?”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和亲公主不是应该在官渡驿……”
“公主昨夜遇了盗匪,护卫死伤大半。”车夫压低声音,“公主受了惊吓,绕了路从东门进的城。请通传一声,公主要见大夫人。”
禁军犹豫了一下。
官渡驿遇袭的消息已经传回了京城,但朝廷还没有公开沈景欢的下落。京兆尹正在搜查,所有人都在等消息。
但名帖上的印记是真的。那是镇国公府的家族信物,做不得假。
“等着。”禁军说,转身进了府。
阿青坐在车里,一动不动。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凉。但她的心跳很稳。三年训练,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控制心跳。
等。
她只需要等。
半刻钟后,禁军回来了。
跟他一起出来的,还有镇国公府的老管家沈福。
沈福今年六十多岁了,在府里伺候了四十年。他从沈庭的父亲那一代就在府中做事,看着沈景欢从一个小姑娘长成了和亲公主。
他走到马车前,弯腰掀开帘子,往里面看了一眼。
阿青低着头,头散乱,脸上有风尘的痕迹。她抬起头,看着沈福,眼眶慢慢红了。
“福叔。”她的声音有些哑,“我回来了。”
沈福的眼睛也红了。
他看了那张脸很久。
三年了。沈景欢走的时候还是个圆润娇嫩的姑娘,回来的时候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皮肤黑了两层,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但那张脸是沈景欢的脸。眉心的那颗小痣,左耳垂上的一道旧疤,下巴的弧度,鼻翼的宽度,都对。
“公主。”沈福的声音有些抖,“您可算回来了。”
“福叔,母亲呢?”
“夫人在正堂。被禁了足,不能出门,但身子还好。”沈福擦了擦眼角,“公主请随老奴来。”
阿青下了马车。
她走路的时候,步幅比正常的沈景欢大了半寸。但她立刻意识到了,在第三步的时候把步幅收了回来。
这个调整很微小,没有人注意到。
沈福领着她穿过前院,走过花园,来到正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