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的门开着。堂内光线有些暗,因为窗户被禁军从外面封了一半,说是禁足期间不得随意开窗。
大夫人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
她比三年前老了很多。头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腰背仍然挺得很直,双手放在扶手上,十指交叠,是一个当家主母惯有的姿态。
她听到了脚步声。
抬起头。
阿青站在门口。
逆着光,大夫人看不太清楚她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消瘦的身影,穿着北境样式的袍子,头挽着北境的式。
“母亲。”阿青叫了一声。
她的声音在抖。不是演出来的抖,是她控制住了心跳,但没有完全控制住建喉咙的肌肉。三年的训练让她能模仿沈景欢的一切,但有一样东西她模仿不了,那就是真正的情感。
沈景欢叫大夫人母亲的时候,是有感情的。
阿青没有。
但大夫人不需要知道这个。她只需要听到那两个字就够了。
大夫人的嘴唇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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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欢?”
“是女儿。”阿青走过去,在大夫人面前跪了下来,“女儿不孝,三年前远嫁北境,三年未能给母亲写一封家书。女儿……”
她低下头,做出哽咽的姿态。
大夫人站了起来。
她走到阿青面前,伸出手,托起她的下巴。
老人的手很瘦,指节粗大,但动作很轻。她用拇指擦去阿青眼角的一滴泪,仔细地端详着她的脸。
“瘦了。”大夫人说,“瘦了太多了。”
“北境苦。”阿青说,“风沙大,水也少。女儿在那里……过得很不好。”
大夫人的眼眶湿了。
她把阿青拉起来,搂在怀里。
“回来了就好。”她低声说,“回来了就好。”
阿青靠在大夫人的肩上,闻到了老人身上淡淡的药味。
她没有闭上眼睛。
她睁着眼,看着大夫人鬓边的白。
沈怀安是在半个时辰后得知消息的。
他住在镇国公府东跨院的一间偏房里。自从被停了职,他就闭门不出,每日在房中读书练字,偶尔去花园走走。他不和任何人说话,包括大夫人。
大夫人是他的嫡母。但不是他的亲生母亲。
沈怀安是二夫人所生。二夫人在他八岁那年病死了。此后他一直由大夫人抚养。大夫人待他不算好也不算坏,供他读书,给他请了先生,让他走科举的路子。但母子之间的关系始终隔着一层。
他知道这个秘密。大夫人也知道他知道。
但谁都没有说破。
得知沈景欢回来了,沈怀安放下了手中的书。
他走出偏房,穿过院子,来到正堂。
正堂里,大夫人和阿青正在说话。阿青坐在大夫人脚边的小杌上,低声讲述北境的事。她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回忆一些痛苦的往事。
“驸马对你不好?”大夫人问。
“驸马死了。”阿青说,“拓跋部内乱,驸马在战乱中被杀。女儿是被拓跋部的新领送回来的。说是送,其实是赶出来的。女儿一路上走了四十天,从北境到京城……”
沈怀安走到门口。
他没有进去。
他站在门槛外面,透过半开的门扇,看着堂内的景象。
阿青的背影对着他。她穿着北境样式的暗红色袍子,头挽着北境的高髻。她的侧脸露出来一部分,下颌的弧度,鼻梁的高度,看起来……
是对的。
但沈怀安觉得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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