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是宫中家庙。
裴慎之本以为此时召见,是为了如悄。
是他想多了。
夏夜闷热,晏青身上披着件衣袍,脖颈的青筋微微露了出来,灰眸淡然,此时刚从地上起身,他竟然跪了?与身前的神像颇为相似,一副无神无色模样。
“你来了。”
“记得我三年前假死离开长安时,向你讨了个人,你那时候没有同意。”
话音落下,他目光落在仍在飘散的炷烟。
仿佛也记起了初遇如悄的那一日。
为了探听裴太傅的立场,尚为九皇子的晏青带着副好棋,拜访尤尚书,在玉兰树下见到了一边扫地一边读书的蓝衣女孩。
明明是分心做事,却又显得认真,杏眸中闪着灵动的澄澈。
隔着府中围墙。
他窥过复杂的窗花,嫩绿的叶攀附着藤蔓,梢头处,女孩的睫毛跟着风颤动着。
许是因为府中有江南的影子,晏青灰眸中闪过些温和。
这不是当时担任刑狱的九皇子该有的神色,但他的确因为见到了这个女孩,下棋时都露出了些许锋芒。
青年落下白子,嗓音淡淡:“母妃担心尤家妹妹身子弱,托我带了些红枣燕窝。”
尤老“哎”了声。
“还要多谢娘娘曾经派了大师来帮忙,如今湘儿身旁已经有了带心字之人,我们祖孙俩也是越来越好了。”
“裴慎之与尚书府缘分不浅。”
尤老闻言摆摆手:“不是不是,回江南的路上我与湘儿被匪患袭击,有个姑娘救了我们,她父母都死在了那场劫难里,也巧,她八字与名正是湘儿欲寻之人!”
晏青盎然。
“她叫什么名字。”
“如悄。”
“如此便好。”
…
年轻帝王冷冽的嗓音落在宽大的家庙中,回眸,见裴慎之站在殿宇外,神色沉沉,只是为人臣,欲与君王言,必先待其闭,而帝王挥袖凝望那尊描绘先帝壮年之姿的像,释然一笑。
“此次巡田,你替我去,如何?”
裴慎之拜谒:“臣,遵旨。”
他们一前一后站在殿内外,晏青今日颇为冷漠,在江南时他虽为幕后之人,却总是以温润的模样作掩,可帝王不需要这些。
有时他自己也分不清,哪副人皮才是他本身。
和臣子相处,他是
见到如悄的时候,晏青却想要像以前一样,在她身边,只是一个旁观者和提建议的兄长,即便是骗她,玩弄她,还是在她伤心的时候哄她?他没有仔细考虑过。
“陛下。”
本以为裴慎之要领命告退。
他却是躬身道:“怨不在大,可畏惟人,载舟覆舟,所宜深慎。”
“臣恳请陛下放过如悄。”
也跪了下去。
帝王从殿中款款走了出来,灰眸中带着些比雾色还要浓的情绪,他垂眸看着脚边的臣子,无声地凝视着。
俄而,他转身离开。
原地的男人跪了很久,直到一旁的孙余公公前来才站起身。
他也望进去那扇家庙的门。
过往局势紧张时,孟裴二人几乎需隔两三年的时间才会互换,而且是特定的时间,裴慎之那个家伙没告诉过他尚书府里有个如悄,他也没告诉过裴慎之,自己曾经见到过先帝伤怀的场景。
先帝子嗣凋零。
虽列下有数十位有名有姓的皇子公主,到最后也只剩下了长公主、四皇子、八皇子和九皇子。
苍老的晏威面对自己唯一信任的臣,诉说成为人父的喜悦。
这无疑是极刺激人的场景。
少时夺权得天下的帝王不复年少,自食其果,万分悔过,又哭笑不得地砸了手边的玉玺,说这江山最后不也是他的儿子来继承。
孟声平想过,如果那时候他身边的是真正的裴慎之——这个一步步用底层身份爬上太傅位置,得到帝王信任的纯臣,或许他真的会被激出他君子的那一面,毕竟他本性良善,或许真的会不忍心接着亲手下毒。
可惜了。
也可惜了如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