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斯年低头看了一眼杯中琥珀色的茶汤,然后抬起眼和虞澜对视。
那一瞬间,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空气随之绷紧。
不到两秒的时间里,两个人已经完成了一轮完整的交锋——问候,试探,评估,结论。
那种度之快,效率之高,像是两个高手在用一种只有他们才懂的语言进行对话,每一个眼神都是一个句子,每一次眨眼都是一个段落。
娄斯年端着那杯茶,指腹沿着杯沿慢慢滑过,语气随意,但每一个字都经过了精心的挑选。
“虞生呢度嘅凉茶,确系一流。”(虞先生这里的凉茶,确实是一流的。)
虞澜嘴角浮起一个礼貌的微笑,“娄生过奖了。”(娄先生过奖了。)
而凌洛正捧着杯子喝得眉眼舒展,浑然不觉自己正被两道目光从不同方向打量着。
一道来自对面。
病气与茧壳下藏着的贪恋缠绕在一起,像丝线一般绕着凌洛打转,一圈又一圈,试图在他身上找到一个可以系住的支点。
一道来自斜侧。
像一根收紧的弦刃,绷到了极限,只需轻轻一拨就会出声响。
那根弦的末端系在凌洛低头喝茶时露出的那截后颈上,白生生的,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娄斯年和虞澜的目光在空中再次交汇,刚刚凝结的冰层又被搅碎了。
凌洛放下杯子,杯底在桌面上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来回看了看两人,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你们怎么都不喝啊?”
娄斯年和虞澜同时端起各自的茶杯,低头喝了一口。
凌洛在听澜轩待了将近两个小时。
虞澜说话很慢,声音很轻,但他讲的事情都很有趣,有一种和凌洛完全不同的生活视角,氤氲着旧时光的沉静和山野的呼吸。
虞澜讲起药材来如数家珍,每一种药材的生长习性、采摘时节、炮制方法都说得清清楚楚,像是在讲述一些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的故事。
讲到黄芪的时候,他说“这味药性子很温和,像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不争不抢,但你需要的时候它总是在”。
讲到黄连的时候,他微微皱了一下眉,说“这味药太苦了,我小时候最怕它,但长大后反而觉得,有时候苦一点的东西,才是真正有用的”。
凌洛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几句话,问一些问题。
他的问题有时候很天真,“那药材会不会过期?”、“你小时候有没有偷吃过药材?”
有时候又很犀利,“那你是怎么分辨真假药材的?”、“如果有人故意卖假药给你们,你们怎么办?”
每一个问题都带着一种真诚的好奇,让虞澜不由自主地回答得更多、更细。
有些话题他甚至已经很久没有跟人提起过了,但在凌洛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的注视下,那些记忆像是被解封了一样,自动地流淌出来。
就像是满汛的河流终于找到了出口,止都止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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