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组片子,后来成了《失焦》的雏形。
他以为那是他的涅盘。
现在,他跪在o号储物柜前,捡起那本黑色的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
日期:月日。
“今天是他最后一次看我睡觉。我忍住了,没碰他的脸。医生说,我的脸已经开始浮肿了,再碰他,他会害怕的。”
“我把相机留下了。那是他送我的生日礼物。他不知道,其实我早就拍不了了。手抖得厉害,对焦都对不准。但我还是想留着,万一哪天,他能用这台相机,拍出他心里的光呢?”
“我拉黑了他。不是恨他,是不敢听他的声音。我怕一听到他骂我,我就舍不得走了。”
林深的手指猛地收紧,纸张被捏出了褶皱。
他继续翻。
月o日。
“搬到了医院附近的廉租房。房租很便宜,但隔音很差。隔壁住着一对吵架的夫妻,楼下是个通宵麻将馆。挺好的,吵一点,我就不会在半夜疼醒了。”
“今天把最后一点积蓄转给了他。以‘老同学’的名义。他最近接不到活,房租快到期了。我不能让他知道是我,他那个脾气,知道了会把钱扔回来的。”
“其实我不怕死。我怕的是,他以后拍的照片里,再也没有那种‘被爱着’的底气了。我得让他以为,我是因为不爱了才走的。恨比爱,更容易让人活下去。”
林深的视线模糊了。
他想起那笔钱。
那时候他正处于人生最低谷,房租逾期,房东在门口泼油漆。他正焦头烂额,突然收到一笔转账,备注是“老同学借款”。
他当时还感动了很久,以为是人情还在。
后来他红了,想还钱,却再也联系不上那个“老同学”。
原来,那是她卖掉了自己所有的饰,甚至预支了三个月的工资,凑出来的。
他继续翻。
月日。
“今天去看了他。远远地。”
“他瘦了。胡子没刮,衣服也皱巴巴的。他站在画廊门口,盯着自己的海报呆。海报上是《失焦》的第一张样片,那张我在码头撑伞的背影。”
“他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抱着头。我想冲过去抱住他,告诉他,我在,我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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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不能。”
“我的头开始掉了。早上梳头,一抓就是一大把。我买了顶帽子,但我知道,他最讨厌我戴帽子,说像老太太。”
“林深,对不起。我不能让你看到我的样子。我要你记得的,永远是那个在码头上,在雨里,为你撑伞的苏青。”
“而不是这个,躺在病床上,连翻身都疼得想死的怪物。”
林深猛地合上笔记本,像是被烫到了手。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里像是塞满了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在割裂内脏。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天在画廊,他蹲在海报前呆时,会突然觉得有人在看他。
他当时回头,只看到茫茫人海,和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在雨里一闪而过。
他以为那是幻觉。
原来,那是她。
她就在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隔着人海,隔着生死,隔着那顶丑陋的帽子,用尽最后的力气,看了他一眼。
然后,转身走进雨里,再也没回来。
林深颤抖着打开那个密封袋。
那团皱巴巴的纸巾,上面是干涸的血迹。
那是她最后一次去看他,回来的路上,在出租车上咳出来的。
她不敢让他看见,不敢让他听见,甚至不敢让他知道,她连呼吸都在疼。
她把所有的血,都咽了下去,或者,吐在这张纸巾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藏进这个暗无天日的储物柜。
她要把所有的干净、所有的体面、所有的“不爱”,都留给他。
把所有的肮脏、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深爱”,都留给自己,带进坟墓。
“苏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