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的棉袄扣子扣错了两颗,头发蓬乱得像一窝烂杂草,浑浊发黄的三角眼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裂开,直勾勾地盯着东厢房窗台里那一盘盘冒着热气的羊肉和火腿,两只干枯得如同鸟爪子般的手死死抠着窗框上的朽木,指甲盖陷在木刺里渗出了血珠子,嘴里正大口大口地抽搐着咽着涎沫。
“肉……那是羊肉啊……”
贾张氏干瘪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像是野狗抢食般的含糊呜咽,声音低沉、沙哑,透着一股近乎疯魔的怨毒与贪婪:
“杀千刀的绝户……顿顿吃肉……天天喝鸡汤……那是咱们东旭的房子啊……那是咱们贾家的地界啊……天杀的何雨柱,他怎么不噎死……怎么不撑死……”
老太太一边骂着,眼角却不受控制地流下了浑浊的泪水,顺着她布满老年斑的深陷褶子往下淌,和嘴角的口水混在一起,滴在冰凉的门槛上。
她馋啊。
她馋得肚子里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疯狂地啃噬着肠胃。
整整大半个月了,自打棒梗出事、何雨柱立下铁规矩之后,贾家这口铁锅里就再没见过一星半点的荤油星子。每天除了半锅稀得能照出人影来的棒子面稀饭,就是两块硬得能砸死狗的黑贴饼子,配上半小碟子齁咸发苦的烂咸菜。
她贾张氏在大院里吃惯了何雨柱送来的红烧肉、大肉包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连叫花子都不如的苦寒罪受?!
可她敢冲出去骂吗?
她敢去敲何雨柱那扇换了大平板玻璃的雕花大门吗?
贾张氏的身子猛地打了个哆嗦,眼神里瞬间闪过一丝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想起昨儿夜里棒梗带回来的那张厂财务的公账扣款条;
想起东直门外被生生踹碎了腿骨、在分局大牢里哀嚎的赵瘸子;
想起娄小娥在水井台边,当着全院人的面,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甩出两块钱和布票时的决绝与霸气!
如今的何家,已经不是她撒个泼、招个魂就能吸上一口血的软柿子了。
何雨柱一根手指头就能叫保卫科把棒梗抓进大牢,娄小娥一句话就能让厂财务扣下贾家最后一粒救命口粮!
“老贾啊……东旭啊……”
贾张氏终于支撑不住,顺着门框软绵绵地滑坐在了冰冷发霉的烂砖地上,两只干枯的手捂着脸,发出了压抑、凄凉、却再也不敢带上半点恶毒的绝望呜咽:
“贾家……贾家是真的完了啊……往后……往后连人家脚底下的泥……咱们都够不着了啊……”
水池子边的秦淮茹听着屋里婆婆那有气无力的哭声,停下了手里搓洗衣服的动作。
冰凉的井水早已把她的十根手指冻得没了知觉,像十根僵硬发木的胡萝卜。
她转过头,看着自个儿家那间低矮、阴暗、散发着刺鼻中药渣子味和霉烂气息的西厢房;
又回头看了看东厢房那一座高大、敞亮、灯火通明如天宫般的红松木大窗。
两扇窗户,隔着不过二十步远的天井院落。
可那中间横着的,却是两个彻底被割裂的人间。
秦淮茹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冰冷刺骨的水桶里,溅起一片细碎的水花。
她终于明白,当年何雨柱把一颗热气腾腾的心捧在她面前的时候,她为了自个儿那点上不得台面的自私与贪婪,亲手把这世上最硬扎的一座靠山,推给了别人。
如今,人家起高楼,人家宴宾客,人家夫妻同心把日子过得像烈火烹油;
而她秦淮茹,只能守着这间破败的烂屋子,带着一个背着五百块巨债的儿子、一个瘫在炕上等死的老婆子,在无尽的严寒长夜里,一步一步,熬干自己最后一滴血泪。
这,就是报应。
天下间最公道、也最残忍的报应。
……
中院通往后院的穿堂门底下。
两道长长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斜斜地投在冻硬的积雪上。
刘光天和刘光福两兄弟,正一人端着个大海碗,蹲在避风的墙角根底下呼哧呼哧扒拉着碗里的苞谷杂面饭。
饭上头只盖着几根黑乎乎的盐腌雪里蕻,连一滴香油都没舍得点,冰凉的西北风一吹,那面饭在嘴里散开,剌得嗓子眼一阵阵发紧生疼。
两兄弟的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东厢房那扇透亮的大玻璃。
屋里头,娄小娥正笑着把一片切得极薄的金花火腿夹进何雨柱嘴里,何雨柱嚼着肉,伸手倒了两盅散发着浓烈粮食香气的老汾酒,两口子碰了碰杯,那副安详富足的神仙日子,看得刘光天两只眼睛直往外喷火。
“哥……”
刘光福狠狠咽了一大口唾沫,喉结动了动,拿筷子在自个儿碗里戳了戳,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你说……柱子哥今儿晚上吃的是不是羊肉涮锅子啊?我方才在前院闻着味儿了,那是正宗老北京东来顺的大铜锅汤底味儿……香得我肚子直抽筋。”
刘光天把嘴里的粗苞谷渣子狠狠咽下肚,有些烦躁地抬起袖子抹了一把嘴角,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艳羡与火热:
“羊肉算个屁!我昨儿跟着柱子哥修水管,亲眼瞅见赵刚队长给他塞了整整四瓶六十度的内供原浆汾酒!还有那条特供的金花火腿,足足有半人长!柱子哥现在跟咱们厂领导、还有市运输队那些手握实权的大人物平起平坐,手指头缝里随便漏下来点油水,都够咱们哥俩吃上一整年的!”
刘光天转过头,狠狠瞪了后院自个儿家正房的方向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怨愤:
“你再瞧瞧咱爹!成天在家里装大尾巴狼,动不动拿皮带抽咱们,张嘴闭嘴‘老子是七级锻工、院里二大爷’!管个屁用?!今儿大清早水管炸了,他连个屁都不敢放,方才去东厢房想巴结柱子哥分点指标,让人家柱子哥一句话给顶了出来,灰头土脸跟个丧家犬似的!跟着他,咱们这辈子除了挨揍吃粗粮,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刘光福凑近了半步,压低了嗓门急切道:“哥,那咱们……咱们怎么办啊?”
“怎么办?找柱子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