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触的知青太多了。
多到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面孔。
有的削尖了脑袋往回翻,连病退证明都敢自己给自己开。
有的干得挺顺,在农场扎了根,娶妻生子,日子过得像黑土地上的白桦树,稳稳当当。
有的干得不如意,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脚下这片地不是自己的。
还有的后悔。
后悔当初没听家里人的话,死活要下乡。
后悔自己太年轻,把一腔热血当成了路费。
有一对夫妻,原先都是当老师的,回去以后被安排当了工人。
两个人在车间里站了一整天,下班后坐在炕沿上,谁也不说话。
最后男的叹口气,说:“还不如在农场呢。”
女的没吭声,只是把脸埋进袖子里。
还有一位干医务工作的,回去以后没找着好工作,天天在街道小厂里糊纸盒。
他逢人便说:“那时候我在农场,好歹还能给人看病。”
语气里全是悔意。
十三连有个北京知青,返城后日子更糟。
兄弟和弟媳妇天天往外撵他。
他好不容易把媳妇搬回了北京,结果媳妇带着女儿跑了。
他站在筒子楼门口,手里攥着半张粮票,半天没挪窝。
有人问他后不后悔。
他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农场对留下来的知青,其实不算差。
二十年有个北京知青,娶了个上海知青,精神有点不好。
周思礼当分场场长那几年,没少照顾他。
冬天怕他冻着,夏天怕他中暑,连食堂打饭都嘱咐多给他半勺菜。
那个知青见谁都笑,见谁都喊哥。
周思礼每次经过他家门口,都要停一停。
不是可怜他。
是觉得,人这一辈子,能有个地方容你,不容易。
留下来的绝大多数知青,对农场没什么怨气。
他们不是不想走。
是真走的时候,才发现路窄得像田埂。
周思礼想回城的念头,起初并不强烈。
他在这里待了太久。
久到黑土地的土腥味,已经渗进了骨头缝里。
久到一听见拖拉机响,心里就踏实。
可父亲病重住院的消息传来那天,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他请假回城,在医院里守了整整二十三天。
父亲躺在病床上,脸瘦得只剩一层皮。
母亲端来一碗小米粥,手抖得厉害,粥洒了一半。
周思礼接过碗,没说话。
他知道,家里需要他。
兄弟姐妹各有各的难处,父亲这一病,担子全压过来了。
家里人劝他回来。
一句一句,像温水煮青蛙。
母亲说:“你爸这辈子,就想看你在他身边。”
姐姐说:“你在那边再好,也不是家。”
妹妹更直接:“哥,你回来吧,家里不能没个顶梁柱。”
周思礼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