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意识重复了这几个字,他的语气听不出具象的情绪,“可茂茂似乎很看重你。知道下周五就要离开后,他第一个想到要通知的人就是你。”
“可能,我们学习话题多,加上初中就认识彼此。”飞快给出个标准答案类的解释,曹曳燕犹如背诵条文,“所以他先找我,也……说得通。”
“哦。”
等她交代好后,桑振翼并未轻易接话顺势畅聊下去,目光反倒久久停驻在曹曳燕烟水泊颜上,没再开口。
“桑总,我明白您作为哥哥,关注爱护弟弟情感的那份心情。”
瞧见对方如此,她语气不由为之加重笃定道“但我和桑林茂之间,确实没有出同学和朋友范畴的关系。”
说到这里时,曹曳燕恰到好处停顿住言语,像是霍然意识到自己对他说得有点太多,“我在学校有自己要专注的学业,也还…咳…总之,请您放心。”
“抱歉,那看来,是茂茂单方面错把你的示好结交给误会成其他感情。”
靠回座椅,桑振翼的修长指节轻轻敲击皮质扶手,“如果愚弟曾经在学校有闹出过什么让你困扰的举动,我代他跟……”
“没有的事,桑总。”
摇头简短打断,有缕丝从她耳后滑落,曹曳燕随手将它拨回原处,“桑林茂一直很有分寸,我们偶尔在校园里碰面会聊几句。他……是个很好的同学。”
二人定位清楚——只是很好的同学关系,不容混淆。
虽颔认可,桑振翼未再继续追问下去,但心里却暗忖她的这番对答,未免太刻意了些。
“我听说,曹同学,你家是住在城西的老城区那片。”
话锋生硬陡转,他尝试再探,“父亲在机械厂上班多年,母亲则是市医院骨科的护士长。”
眸光游闪,曹曳燕问道“桑总你,什么时候特意派人调查我的?”
“嗬,谈不上特意。”
嘴角浅勾,桑振翼的笑意在唇畔打了个转,随即便渐沉隐没,眼底依旧是那潭无波古水,“极少看茂茂对女生如此上心,所以,我这做哥哥的,自然要多了解些你的具体情况。”
语气还是那样含蓄,甚至带有几分愈体贴的温和。
可话里的锋芒收得很细,细到要她自己定神之后才能恍然明白——他不仅知道自己的家庭背景,而且非常具体。
“既然是这样,那桑总应该知晓。”非但没表现出被桑振翼问话冒犯到的恼怒,乃至就连浓密的絮云睫羽都未曾惹眼颤动半分,曹曳燕只是安静倾听完对方讲述。
旋即,再轻点臻——那弧度极小,犹像是早已在心里演练过千百遍般。
“我这样的出身,和桑家远隔的并非是层薄纸的界限,而是远在这之上的深渊天堑。”她说,语调里毫无起伏波澜,似某池遭冻住的冰,“我不会,也不可能,贪望向往。”
轻描淡写的口吻,跟那样理所当然的姿态。让桑振翼目光不由下意识往曹曳燕丽颜多停留半瞬时间。
按理来说,寻常女孩被自己这么直白提醒阶层差距,心里多少要挣扎难受的——或是委屈,又或是不甘。
可她像早就洞悉了这道题,把答案背得滚瓜烂熟,当着考官的面复述时毫无破绽。
这份过早的通透,让人无法把曹曳燕仅当作普通十六岁的女孩看待。
以致神情几变,终归把笑意收敛回成浅浅的严肃状态。他头回觉得,自己竟然也会遇到看不懂的人。
“可家庭背景不是决定性因素,重要的。”
心思电转间,桑振翼识海似有触动到什么,将身躯往旁略倾,目光细描过她的眉梢眼角,缓缓说道“从来都是站在这里的这个人。”
没有立刻接话回答。
已经转望向窗外出神的女孩,恍似在看那些远远够不着自己手边的云。
倏尔,于无尽倒退的街景画面中,曹曳燕姗姗回过头来,轻摇臻,唇角卷浮起残点淡笑——那笑意极淡,淡到山茶叠唇瓣几乎只是微微触动,就又悄收回去。
“桑总,不必如此费心开解我。”预想中,声音里该有的自怜与刺意,一丝也无,唯余凉透的清醒。
“我和桑林茂,本来就是两条道上的人。现在同走一段,不过是路窄。”
她说得很通透,透得像是把这些话在心里磨过千百遍,“等彼此路宽了,自然又该各走各的。这样最好,省得走到头还要绕回来。”以致于,别人轻轻一碰就能给割到。
桑振翼直到此时,方才意识到,曹曳燕说的这话,不是在拒绝弟弟,是在拒绝她自己。
拒绝那个——曾经可能有过一点点妄想的自己。
车内重新陷入沉默,只有动机的低鸣在耳边持续着,有些话,问到这里就够了。
意兴阑珊地偏过视线,他也如女孩刚才那样,看向窗外。
霓虹灯光被车撕成流动的丝线,滑过宾利车窗,复旋又消失进黑暗里。
反复咀嚼着女孩刚才的那番话,桑振翼得出某个让自己都惊讶的结论——如果曹曳燕是在演戏,那她的演技,足以让专业演员汗颜。
如果不是演戏……那曹曳燕对茂茂,确实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杂念。
可问题是,茂茂呢?
那小子说起她的时候,眼底有光。他是过来人,知道那光意味着什么。
恰好此时,车辆已驶入青梧六中所在的学区范围。
街道两旁景象逐渐熟悉起来,勉强能从车厢内瞧见学校砖红色的围墙和那栋标志性钟楼。
“就在这里停吧,桑总。”曹曳燕霍然开口。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