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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5章 决定再续下(第2页)

常莹张着嘴看了红梅三秒,然后笑了。那笑从鼻子里往外哼,哼了两声,哼出一句话:

“你接着干?你拿什么干?你拿命干?”

“命是我的。”

“我告诉你红梅,”常莹指着红梅的鼻子,指头尖上还沾着瓜子碎,“这个钱,我既然拿出来了,我就没打算拿回去。你爱要不要,你不要,你扔了也行,你烧了也行,你给英子也行,你给小年也行,你给街口要饭的也行。反正我不收。”

她把手收回来,抱在胸前,往后一靠。那件旧睡衣的领口大,她这一靠,肩膀全露出来了,瘦得能看见锁骨一条一条的。

红梅看着她,没说话。

常莹来劲了,身子往前一探,手指头在茶几上戳得咚咚响,唾沫星子横飞:

“红梅,你跟我这儿装什么硬气?你拿什么凑?你拿什么干?那个破面馆,一天到晚能挣几个钱?我掰着指头给你算算啊——房租、水电、煤气、面粉、牛肉、葱姜蒜,再加上你那个胖妇女张春兰的分红,大胸妇女林桂玲的工钱,你一个月能落几个子儿?你供英子上了北大,又供小年上学,你手里有几个钢镚儿我不知道?到头来不还指望我弟吗?”

她的嘴是双层巴士——上层坐着“不错”,下层挤着“不错个屁”。可方向盘永远攥在手里,往哪开,她自己都拿不准。手在茶几上拍得啪啪响:“我弟在海上拿命换钱,你们娘仨在岸上花,我说两句还不行了?我告诉你红梅,你命好,你摊上我弟了。你要没我弟,你——”

常松从卧室里冲出来,手里攥着那个红色存折本,脸都绿了。他两步跨到茶几前,把存折往常莹怀里一拍:“好了好了!姐!你闭嘴吧!你不要讲了!不要讲了!”

他拽着常莹的胳膊就往旁边拖,压低嗓子,急得青筋都出来了:“姐你少说两句行不行?你那张嘴是租来的还是怎么着?到期了还是怎么着?不讲话能憋死你?”

常莹被他拖着,嘴还硬:“我讲的是实话!我——”

“你讲个屁!”常松把她往沙发上一按,转身就去拉红梅。

红梅站在那儿,脸白一阵红一阵,嘴唇抿成一条线。常松伸手拉她胳膊,声音一下子软了:“红梅,走走走,咱进屋说,进屋说。”

他把红梅拽进英子卧室,反手把门带上,靠在门板上喘了口气,才开口:“红梅,你别跟我姐一般见识。那个存折……是我姐给英子的。”

红梅抬起眼看他。

常松搓了搓手,声音低下去:“姐这人,你还不清楚?她要是会讲人话,她就不是常莹了。她要是嘴巴甜、会来事,她也不至于让自己老公跟卖保险的女的跑掉。她嘴臭,可她心……”

常松说到这儿,心里一阵心酸。亲戚远来香,邻居高打墙。可这世上的亲戚,远的香,近的臭,不远不近的,最难受。他和常莹,是姐弟,可各自成了家,就变成了不远不近。不远不近的亲戚,话说重了,伤情分;话说轻了,不顶用。他夹在中间,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还是实话实说:“也不全是心。她是心疼我。她看我跑船辛苦,怕英子出国不放心,怕小年往后花钱,怕你一个人撑不住。可这些话到她嘴里,就变成刚才那样了。”

常松走过去,在英子旁边蹲下,肩膀挨着肩膀。

“英子,叔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姑这辈子,吃亏就吃亏在这张嘴上。可她心真不坏。昨天她把这个存折给我的时候,说让我转给你。她说……”他顿了顿,嗓子有点紧,“她说英子争气,是常家的脸面。”

英子低着头,手指头抠着行李箱的拉链头,没说话。

红梅站起来,走到英子书桌旁边,把那把白色椅子搬过来,搁在常松身后。那椅子是英子上高中时买的,白色烤漆,弧形靠背,坐垫是浅粉色的。

红梅又走到墙角,弯腰拎起一个小板凳。那板凳矮,木头原色,凳面上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恐龙贴纸,是小年从自己屋里搬过来“给姐姐当脚蹬”的宝贝。她把小板凳搁在自己屁股底下,坐在英子旁边,三个人围着行李箱。

常莹坐在沙发上,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颗没嗑开的瓜子,忽然觉得手心空落落的。她把瓜子扔回袋子里,拍了拍手,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走到英子房门口,站住了,耳朵贴着门板。

看别人吵架是她的精神A片——自己不用上床,光看别人操练,就高潮了。

里面传来红梅的声音:“英子,你姑姑那人,就是嘴硬。她心里有你。”

常莹站在门外,嘴抿成一条线。她抬起手,想敲门,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我什么时候讲过那话。”她对着门板小声嘟囔,声音压得低得不能再低,“我明明说的是……给小年用的。你们夫妻俩,都拿我的血汗钱充好人。”

常莹这辈子,看别人的婚姻看得最透。婚姻这东西,好的时候是棉袄,坏的时候是枷锁。可大多数人,穿的是半棉半铁。她自己那件,早就铁锈斑斑了。

常松把红色存折本搁在英子行李箱上。

“这个你先拿着,就当生活费。”他手指头在封皮上敲了一下,“剩的钱,我明天去银行给你取出来,重新开个户头,办张新卡,给你。到了英国读研究生,吃饭、租房、买书,都行。”

他顿了顿,嗓子发紧:“不够了再跟叔说。”

“常叔。”英子把存折推回去,推到他胸口,“我真的不要。”

她手没松,按在存折上,也按在他胸口。

“我已经毕业了。以后考研也好,工作也好,我靠自己。这钱你留给小年。你把我妈和小年照顾好,我就心满意足了。”

她抬起头看他。

“你和妈妈对我的好,我记在心里,记一辈子。姑对我的好,我也记一辈子。谢谢。”

她说“记一辈子”时,嗓子颤了一下。没哭。她咬住的不是眼泪,是扎了二十年的刺——六岁,蒲大柱骂她“野种”;十四岁,常莹当众骂她“有人生没人养”;十八岁,王招娣在店门口嘶吼“你连你亲生弟弟都不救,当初就该夹死你,夹不死也摔死你”;上个星期,常松说“我只能供你一年,我要给你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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