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你欠了钱,可以还。有些人,你欠了情,一辈子都还不上。还不上,就只能躲。躲得远远的,躲到自己能站住的那一天,再回来,好好叫一声“叔”。
红梅眼泪还挂在脸上,声音都劈了:“你讲什么话!你叫你记什么!要你记什么!你小小年纪,记这些干什么!你——”
红梅说不下去了。她心里堵得慌。当娘的人,最怕听见孩子说“谢”字。一个“谢”字,把血脉变成了人情,把骨肉变成了恩义。红梅不要英子谢,她要英子赖着她,缠着她,跟她吵,跟她闹——那才是母女。
可英子偏偏说了“谢”。这一个“谢”字,把二十二年都推远了。红梅接受不了。她猛地站起来,手抬起来,往前伸了半截,像是要打英子。
英子没躲。她仰起脸,看着她妈。
红梅的手悬在半空,抖了两下,没落下去。她的手指头蜷了蜷,又伸开,最后攥成拳,砸在自己大腿上。“你——”她的声音碎成一片,“你怎么能这么讲呢?你怎么能说记恩呢?我是你妈呀。你记什么恩?你谢什么?你是我闺女!我养你,不是让你来还债的!”
“妈,你打我吧,你骂我吧,你就当我不懂事吧,不要再说了,我已经决定了。”
英子垂着头,心底翻涌。养儿方知娘辛苦,养女才知娘心苦。二十二年,一直都是母亲为她取舍、为她扛下一切。这一回,她要自己做一次选择,换她来成全母亲。
人这一生,
决定了留下,
就决定了失去远方;
决定了远走,
就决定了辜负等候;
决定了爱人,
就决定了任心揉搓;
决定了当娘,
就决定了长牵心上;
决定了当儿,
就决定了难报恩长;
决定了缄默,
就决定了暗自神伤。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
最后一个石榴掉了。
地上滚着几粒籽,
没人捡。
风吹过来,
它们滚到墙角,
滚到砖缝里,
明年春天,
也许会发芽。
日子就是这样,
把烂掉的、碎掉的、断掉的,
统统咽下去,
再吐出一口气,
长出一棵新树。
那棵新树,
叫明天。
未完待续